雪停了后,沙地上什么都没有留下,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只有姜迟月衣襟上干涸的血迹,和脚边黯淡的归墟提醒着她昨夜不是一场梦。
姜迟月在溪边跪了很久,久到太阳再一次升起,把绿洲染得金黄。她低头打量着水里的自己——头发散乱,神情空洞,眼睛肿得睁不开,身上全是干涸的血痕。
陌生。
那不是她。只是一具被掏了魂魄的壳子。
姜迟月僵着身子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沙土,把归墟从地上捡起来。
它剑身上的青芒已经彻底暗了,似乎剑的灵魂也随着李时归而消散了。姜迟月叹了口气,把它浸在了溪水里,等上面的血迹被水冲化。
她掏出了块布认认真真给它擦洗。
“你主人不在了,”她低着头,声音很轻,“以后你就跟着我了。”
归墟没有回应。她也不在意,只是继续擦着。等剑身上的血彻底洗净后,她把它放在一旁。
她捧起溪水清洗了一番脸,拆开散乱的头发后,不免又怔住。
在沅州,李时归为她挽了一套繁复发髻,簪上精致的发饰。她那时嘴上斥责华而不实,却也是喜欢的,之后便一直梳那样的发髻了。
她学了很久也没学会怎么梳。
姜迟月想了想,索性把衣衫褪了浸入水里。溪水很凉,凉得彻骨,她草草梳洗一番,掐了个诀烘干自己和衣服便算整理完了。
穿好衣服后,她随便挽了个髻固定住。她对着水面看了看,歪歪扭扭的,和李时归梳的差远了。
“不好看。”她轻声说。
没有人回答。她站起来,把归墟和裁月一并别在腰间,转身往绿洲外走去。走到边缘的时候,她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胡杨林在风里摇曳,溪水还在潺潺地流。
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她不再看,转身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风沙里。
接下来的日子里,姜迟月一个人在大漠里穿行。
她随时可以出去,但她不想这么快。
她让体内的月蚀给她指路,找到了碎玉阁在漠州的其他据点,一个接一个的捣毁。她杀了那些黑衣人,裁月在她手里亮得刺眼,每一剑挥出去都有人倒下。她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个,收了多少月蚀,只知道自己的手臂越来越重,重得抬不起来。
血。暗紫色的血,到处都是。
她渐渐有些麻木,她想,反正那些都不是人了,杀了又何妨。那些据点被她一个个拔掉,有的烧了,有的炸了,有的被裁月劈成了碎片。
第七天的时候,她找到了最后一个据点。
那是一个很小的地下洞穴,里面只有几个黑衣人。她冲进去的时候,他们甚至来不及拔剑。裁月在她手里迸发出银光,几点寒霜滑落,那几个人就倒下了。她在洞穴中央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都在发抖。
姜迟月惊醒了。
她不应该是这样的。
那些黑衣人就算不是人了,可他们也是玉栩用人或者亡魂炼的。
她太疯了。
她闭上眼睛,眼泪涌出来,滴在了归墟上。
失去意识前,她看见了一抹青光。
……
千里之外,风沙还没有散尽。
李宴珩不知道自己被绑了多久。那根绳子勒得太紧,连手指都动不了。他试着挣了一下,绳子纹丝不动。
他叹了口气。
“澜澜。”他自顾自地说,“你绑得真紧。”
宋衿澜走之前把匕首和残星收走了,他现在身无武器,任人宰割。
他闭上眼,试图睡一会。干等着也是白着急,他现在能做什么呢?
他又做梦了。梦里是玉京的无尽的宫道,他怎么跑也跑不到尽头。他看不见月光,看不见希望,也看不见……宋衿澜为他带来的灯。
再睁眼时,月光铺了满地。
宋衿澜低着头在他面前,不敢看他。她的衣袍上全是血,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她自己的。她的手还在抖,浮青在风里晃动,依旧没有声音。
“澜澜。”
她不应。
“你回来了。”
她还是不说话,手攥得更紧。
李宴珩忽然就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死了?”
宋衿澜终于有了反应,眼泪掉了下来。
“他怕吗?”
她摇了摇头:“他一直在笑。”
李宴珩听罢也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他就是这样的人。”
“澜澜。帮我解开吧。”
话音刚落,便见宋衿澜扑上前来手忙脚乱去解那根绳子。月光下,他能清楚看见她发颤的睫毛、冻得通红的手指、凝固在上面的血痂。绳结被她越扯越紧,她急得眼泪直掉。
李宴珩忽然就不想解了。他低头,把额头抵在她发顶轻轻蹭了蹭。
“我知道你绑着我是为了不让我去送死,我知道你替我挡了多少。那两年你过得怎么样,我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