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想他了。
这世上再也没有一个知她、懂她、爱她、为她筹谋一切的李时归了。
风吟看着她失神的眼眸,目光暗了暗,从袖里摸出了一封信,递了过去。
“这是他留给你的。”
姜迟月猛地僵住。她迫不及待地想要拆开,可等她摸出那张折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时,她竟不敢打开了。
信纸方方正正叠好贴在她掌心里,和他这个人一样,做什么事都从不敷衍。她真的要打开吗?看完了,是不是就意味着他在这世上最后一点痕迹,也彻底交代完了?
迟疑良久,在令人窒息的安静中,她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拆开了信封。
信很长,纸上的字迹还是那样的清峻疏朗,一笔一划都落得温柔。只是到了末尾,有几处墨迹晕染了开来,字迹也微微发颤,似是写信之人已到了强弩之末。
“阿月:
见字如晤。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应该已经不在了。不要哭,你哭起来总让人心疼,可我不在了,便再没人能替你擦眼泪了。”
“以前我总觉得,这云中阙的梨花开了又谢,不过是替我数着离去的日子。二十年,于常人一生,无比短暂;于我这般注定早夭之人,却是一场漫长而苍白的等待。直到遇见你,我才知晓,原来风月是有颜色的,相思是会烫人的。”
“我这一生太短,短到还没来及陪你走完那些路。沅州的安魂台,渊州的铸剑谷,青州的青冥原,浮州的海,霜州的极光……你说过要看遍十三州的月亮,我答应过要陪你去。对不起阿月,我食言了。”
她把纸攥紧,又松开,怕一个用力就把它弄皱了。
“归墟给你,云中阙也给你。书楼里的弟子,林清,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人。他们都认得你,他们会等你回去。”
“不要一个人扛。李宴珩在,宋衿澜在,风吟和凰云裳在,云中阙也在,你从来不是孤身一人。”
“阿月,原谅我的狠心。不要寻死,也不要去幽州找我。我是青鸾族造出的一瞬流光,流光暗了,魂魄也就散了。幽州没有我,这天地没有我,轮回里……也没有我。”
她的手在发抖,眼泪止不住的落。
“可如果你非要寻我,那就请你好好活着。代我去看十三州的明月。等你走过千山万水,岁暮天寒,忽然在某个瞬间想起我的时候——不要难过。你且抬头看看。那吹过你发梢的风,落入你掌心的雪,拂过你衣袂的流云,都是我在拥抱你。
阿月,天地万物皆是我,我永远在你身边。
祝你——生生世世,长乐未央。”
“李时归,绝笔。”
她把纸贴在胸口,整个人痛苦地蜷成一团。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一颤一颤的。凰云裳站在旁边不敢出声,风吟兀自盯着油灯里的火苗。
过了很久,姜迟月抬起头,她的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
“风吟前辈。”
“嗯。”
“有笔吗?”
风吟没问她要做什么,在石室内找了支笔递给她。姜迟月接过后,把信纸在小几上铺好,极力摆出了一个利于书写的姿势。
她开始在信纸背后的空白上写字。因为重伤初愈,字写得不似以往苍劲,却依旧透着刻骨的执念。
“满庭芳
梨雪凝簪,星霜缀袂,流光漫卷华年。
旧时书阙,清露染云笺。
曾共西窗夜话,红烛畔,春意缠绵。
云舟渡,拈香缀玉,弄月醉漪涟。
溶溶。春去也,剑鸣秋水,有霁还寒。
剩玉漏声微,灯影摇轩。
谁记红梅无话?箫声咽,归梦难全。
青岚逝,碎光潋滟,漱月共千山。”
写罢最后一笔,她搁下笔,重新将信仔细折好,贴着心口最暖的地方放了进去。
“满庭芳……”姜迟月喃喃道,“这是我最喜欢的词牌名。他也喜欢,说光是听名字,就能想象到春色满园、花开正好的模样。”
“但他说,他更喜欢《水调歌头》和《定风波》。”
“他说《水调歌头》调子高昂,唱起来像在山巅看云海,整个人都能舒展开。他这一生背负了太多,所有的壮阔只能藏在心里,便只好让词替他唱出来。”
“而他喜欢《定风波》,只是因为这个名字。”她的声音低了,“他说,好像只要风波平息了,前路就平坦了,漂泊的人……也就能回家了。”
他从来不说自己想去哪。但姜迟月知道,他想回家,想回云州、回书楼,想回到那个有满树梨花、有澄澈镜湖、有她等着他的地方。
可最终,他死在了漠州。死在了漫天风沙里,死在了他为她下的雪里。
他再也回不去了。
“风吟前辈。”
“嗯。”
“他说的是真的吗?青鸾族造了他,死了就散了,什么都没有了。是真的吗?”
她抬头,望向风吟。
风吟敛眸,不忍看她,却终究残忍地吐出一个字。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