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仅如此。”
风吟残忍地补上了最后一刀,“寻常人会慢慢遗忘他的存在,直至消失殆尽。”
姜迟月猝然抬眸。
“什么叫慢慢遗忘?”姜迟月颤抖着问,“什么叫消失殆尽?”
石室内沉默了很久。凰云裳还红着眼,不安地攥紧了衣角。
“青鸾族造出来的东西,本就不该存在于这天地间。”风吟眼底情绪翻涌,最终被压回了一片荒凉,“天地不认他,岁月不留他。他死了,这世上关于他的因果就会被抹平。人们对他的记忆会一点点淡去,就像水渍从纸上蒸发,墨迹被时光漂白。没有人会记得他来过。”
“这就是溯流光最残酷的地方。它给了他血肉,却给不了灵魂一个归处。”
姜迟月攥紧了被角。
“我会忘吗?”她盯着风吟的眼睛,一字一顿问。
风吟沉默了很久。
“你现在还记得他,是因为他刚走。再过些日子,你会开始记不清他的眉眼,想不起他的声音。到最后,你只会隐约记得——你曾经爱过一个人,可你连他的名字都叫不出来。”
“你还记得他,是因为他刚走。再过些日子,你会开始忘记他的样子,忘记他的声音,忘记他做过的事说过的话。到最后,你只会记得——有一个人,你爱过他,可你什么都想不起来。”
凰云裳的眼泪无声地砸在手背上,彻骨的绝望翻涌上来。一个人死了,若还有人念着,便算活在心里;可若连心里的痕迹都被强行抹去,那他便是真真切切地在这个世上灰飞烟灭了。
“我不信。”姜迟月眼眶红了,嘴唇被咬出一道浅浅的血痕,血腥味苦得发涩,“我不信。我是先天月魄啊。”
“我是天地自己生出来的,天地认我,岁月留我,我怎么会忘记他?”
风吟心疼又无奈:“可天地不认他。”
“你是天地的孩子,他不是。他是从无到有被我们造出来的。天上没有他的星轨,他死了,壳子就还回去了,天地不会替他记着。”
风吟叹了口气,把药碗放到一边:“李宴珩体内的月魄,也是经由溯流光融进去的。但他本就是人,有自己的星轨,有天地认他的一点根基,所以他能在这世上有一席之地,能留下痕迹。”
姜迟月浑身颤抖。她又把自己蜷成了一团,拒绝再听风吟说出来的任何一个字。
凰云裳到她旁边,轻轻拍着她。良久,姜迟月不再颤抖了,靠着她大口大口喘气,心跳如擂鼓。
“小月亮……”
“我不会忘。”姜迟月深吸一口气,喃喃道,“天不认他,我认。岁月不留他,我留。”
她猛地抬头,眼睛又沉又亮,似乎都能把这间石室内照得如白昼。
她不会忘。她不能忘。
“他替我挡了风雪,我替他留住颜色。只要我活着一天,我就在心里刻他一天。天地想抹去他,那就连我的命一起抹去。”
她不再哭闹,眼里重新扬起了光。
凰云裳不敢出声,把她抱得更紧。此刻的姜迟月,比当年在火场里杀出时还要锋利,也更让人心疼得喘不过气。
风吟极静极默地看着她,良久,垂下眼睫。
“好。你记着。”
“先休息吧。等你好了,我们启程回云州。”她摸了摸姜迟月的头,起身离去,“云裳,你陪陪她。”
说罢,她转身推开了石室的门。
大漠的夜风从石壁外倒灌进来,带着几分肃杀的寒意。
风吟站在沙地上,月光把她的衣裙映得惨白。
“出来吧。”她注视着眼前空荡荡的沙地,忽然道。
身后的虚空中颤巍巍浮起一道暗金色流光,凝成一道虚影。
“我来陪你。”那个身影说,透着说不出的虚弱与低落。
风吟伸出手,接住了那道光影。焚海在她掌心蜷缩成一团,没有了平日里那种鲜活的跳脱,在她掌心讨好地蹭了蹭。
“焚海。”
“嗯。”它闷闷地应。
“你什么时候跟过来的?”
“刚刚。”焚海低落道,“我睡得太沉了。等我在裁月里醒来时,结局已经定了……如果我醒着,如果我在……”
它本就只有一半剑灵,平日里要修养,沉睡的时间多过清醒。然而不知怎么,这次它睡了足足三个月。
“这不怪你。”风吟打断了他,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缥缈,“他算好了一切,即便你醒着,也拦不住一个求死的人。”
焚海叹了口气。
它是一柄活了漫长岁月的剑,见过无数生死,可这一刻,它仍觉得宿命重得让人透不过气。
“他走的时候,疼吗?”
“不疼。”风吟望着漫天黄沙,许久才道,“他是笑着走的。因为他觉得自己,终于护住了最想护的人。”
焚海在她掌心里蜷得更紧了。
“焚海。你想他吗?”
这个他显然是渊州地底那个守着熔岩湖的人。
“……想。”焚海凝住了身形。
“我每次去渊州你都不告诉我他在那里。我以为他早去了幽州,入了轮回。”
焚海的声音微微发颤:“他、他不让我告诉你……何况……何况后来我和他说不上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