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时春满城,归时雪满山。
马车行入云州城时,恰逢今岁第一场雪。疏疏落落,轻轻扬扬,比漠州的那一场更轻更柔,落在车帘上几乎听不见声响,只掀帘时凉意贴上面庞,她才恍然——原是下雪了。
她望着窗外,熟悉的街巷被薄雪覆上一层白,屋檐下挂着灯笼,光晕在雪雾里晕染。卖糖葫芦的老汉在街角吆喝,几个孩子追着跑过去,笑声脆生生地飘进风里。
处处是旧时景,处处不见旧时人。
在途中时还不觉得,此刻被这云州的烟火气一熏,那些刻意压着的记忆便无声无息地漫了上来。
初入云州时,他指着街上的铺子,一样一样地给她介绍。说这家的馄饨皮薄馅鲜,那家的糕点甜而不腻,说等她身子养好了便带她一一尝遍。她记得他说这些话时眼底的光,比车外的灯火还要温软。
镜湖那一夜,她醉倒在画舫上,对着满湖的灯火喊他的名字。她喊——李时归是全天下最好看的公子。满湖的人都听见了,满湖的人都在笑。他把她从栏杆边捞起来时,眼底有月色星光,有她醉醺醺的倒影。那是她一生中最荒唐也最快活的夜晚。
白日的书楼,他总在堂前修书。她就坐在旁边看他悬腕落笔,一笔一划把张牙舞爪的狂草驯成规矩的方阵。他写得入神了,她便偷偷看他——看他的眉、他的眼、他鬓边鲜嫩欲滴的栀子。他分明察觉了,却不抬头,只是唇角微微一弯,叫她心里甜得发慌。
当时只道是寻常。
他在信上说——天地万物皆是我。
她原是不信的。此刻马车行过旧街,风拂在脸上,雪落在眉间。她忽然就觉出这话里的意味了——满城的清寂是他,无边的凉意也是他。可天地万物再好,也不是那个会在她冷时把外袍解下来披在她肩上的人,不是在她嫌药苦时变戏法般摸出蜜饯的人,不是笑着唤她“阿月”、把她给自己取的名字念得百转千回重之又重的人。
原来失去一个人不是剜肉般的剧痛,是痛楚蓦地自心底无声泅开,比歇斯底里的痛哭更难熬。
她放下了车帘,将自己重新沉入车厢的昏暗里。归墟安静地卧在膝上,剑鞘冰凉,再不会因为她的触碰而发出清越鸣响。她抚过剑身,一遍又一遍描摹着上面熟悉的纹路,一下又一下唤着那个再也不会应她的名字。
“我回来了。”她低声说。
没有人应她。只有马车辘辘地行着,碾过云州的雪,一路往那座书楼去。
马车在书楼门前停下时,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凰云裳把外袍给她拢了拢才掀开车帘,轻声说:“小月亮,到了。”
姜迟月点点头,下了车。
雪落在她肩上发间,很快染了一层白。她站在书楼门前,抬头看那三个字——“云中阙。”字迹刚劲有力,风骨傲然。
这是她的家。
“去吧。”凰云裳打开油纸伞,“外面冷。”
一路无言。
门内的廊道还是老样子,青砖铺地,烛台幽幽地燃着。她一路走进了东厢,屋里还是她离开的样子。窗边的软榻、案上的书卷、墙角的剑架,一切都和原来一样。
“小月亮,你饿不饿?我去给你弄点吃的。”凰云裳站在门口问,抖了抖身上的积雪。
姜迟月点点头:“好。”
凰云裳轻轻带上门,脚步声渐渐远去。屋里安静下来,只剩雪落的声音。姜迟月在床上坐下,靠在床头,把信从怀里取出来又看了一遍。
纸上的字迹已经被她的眼泪泅湿了好几次。过往十五年练就的过目不忘的本领早让她记得那上面的一字一句,即便被泅湿,即便被毁坏。她把信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姜迟月睁开眼,把信收好。
“进来。”
门被推开了。林清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托盘,上面三菜一汤,都是姜迟月喜欢的。她看着姜迟月,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全哽在了喉咙里。她只是把托盘放在桌上,低着头。
“林清。”姜迟月柔声唤她。
林清的眼泪掉下来了。
“姜娘子,楼主他……真的……”
她没有说。姜迟月知道她想说什么。她看着林清被泪水和愧疚糊满的脸,心上一阵抽痛。
“他走了。”姜迟月说,“他把书楼和你们都留给我了。”
林清抬起头,泪眼模糊:“姜娘子……”
“以后,书楼的事,你来帮我。”
林清一愕:“我……我不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