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姜迟月让她过来,温柔抱着她,一下一下轻轻拍她的背,“他信你,我也信你。”
林清的眼泪又涌上来了。她用力点头,抹了泪对姜迟月轻声道:“姜娘子,菜要凉了,你先吃一些。”
姜迟月点点头,拿起筷子。饭菜入口时,她怔在原地。
那味道太熟悉了——葱油饼的酥脆、糖醋排骨的酸甜,连豆腐羹里的辣子都放得恰到好处,是她每次缠着他要他做饭时非要吃的那一口。
“这菜……”
林清垂着眼睫道:“是楼主留下来的。他走之前把菜谱写给了膳房的师傅。他说,姜娘子挑食,不爱吃姜,不爱吃香菜,糖醋排骨要多放一勺糖。他说,她要是回来,别让她饿着。”
姜迟月眼泪夺眶而出,握着筷子的手在发抖。他把什么都给她安排好了,唯独没想到自己。
李时归……你怎么能如此残忍?
她夹起一块糖醋排骨送入口中。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她很快把饭菜都吃完了,连那道萝卜排骨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林清去后院折了几枝梅插在东厢的花瓶里。等她吃完饭把空碗收走,又给她倒了杯热茶。
“姜娘子。你路上累了,早点歇着。有什么事,你随时唤我。”
姜迟月应了,顿了一顿,又道,“我等会要去院子里走走。”
林清愣了一下,想劝她外头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轻声道:“那您多穿些。”
说罢,推门出去了。
姜迟月把归墟和裁月别在腰间,披好外袍出门。雪还在下,比刚回来时小了一些,一如棉絮般轻软。她沿着回廊往院子里走,慢慢地走到了庭院中央那株梨树前。
梨树静立,枝头空空,覆了一层雪。她站在树下仰起头,看它们光秃秃的枝桠刺破灰白的天。从前这时节,他总爱搬一把竹椅坐在这里,说等春天开了,要酿一坛最好的梨云酿,等她下一年的生辰启封。
如今梨花未开,人已不在。
她在树下站了很久,雪很快在她肩上落了薄薄一层,她没有拂,反而缓缓跪下来从袖中摸出自己雕玉用的刻刀。刀尖抵上粗糙的树皮时,她的手很稳。
一笔一划,极轻极慢。
最后一笔收住时,她收回手。是一个“归”字,嵌在树皮上几乎要被纹路吞没。若非细心察看,根本发觉不了。
归。李时归的归,也是归来的归。
这株梨花树是云中阙的阵眼,也是青鸾故地的通道。她把他的名字和这棵树的命脉连在一起,把云中阙的立身之本都系在了这满树梨花上。
“你说梨花开谢是替你数着日子,那我让云中阙的梨花永远不谢,你能回来吗?”
她喃喃自语,声音越道越低。
话音落尽,她缓缓跪下来,姜归墟和裁月并排插在树根旁的泥土里。双剑入土的一瞬间,剑身同时发出低沉的嗡鸣——裁月的清越凤鸣,归墟的沉静鸾鸣。这是自漠州而来,双剑摒弃芥蒂后的第一次共鸣。
姜迟月闭上眼,体内的月魄本源涌出,顺着剑身注入树根,沿着那些看不见的脉络流向整座书楼、整个云州。
以剑为引,以月魄为媒。她要这满树梨花违背时序、永恒绽放。
狂风骤起,卷起满地积雪和枯叶。天地间的月华从四面八方奔涌而来,汇聚在光秃秃的枝头。一点白,两点白,无数点白——花苞争先恐后地挣破树皮,绽开,舒展,在漫天风雪中盛放成一片白色海洋。
繁花簌簌扬扬,落满了她的肩头发梢。她跪在漫天飞花中,一动不动,任由花瓣将她覆没。
书楼的弟子们惊愕地望着后院,无一人敢上前。凰云裳看到了那冲天而起的光柱,脸色大变,奔到后院时却被那阵狂风弹开。
风停了,花还在落。
姜迟月缓缓睁开眼,泪光中满树梨花如雪,映着天边暮色,亮得灼目。她轻轻折下一枝贴在心口。
“李时归。”繁花飞雪间,她柔声道,“你看,梨花开了。”
从此,云中阙的梨花再不会谢了。
往后风来读,雨来读,花来飞,都会替他记着——他曾来过,曾爱过,曾把一个人从梧州的囚笼里带出来,牵着她走过千山万水,领着她品过人间烟火、爱恨痴缠,最后把自己留在了漠州的风雪里,魂飞魄散,天地无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