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云州的雪停了。
姜迟月推开东厢的门时,一阵料峭的寒风卷着庭院里的梨花瓣落在了肩头。林清早早便在廊下候着,见她出来,下意识去看她的神色。
姜迟月神色平静,只淡淡交代了一句:“我去禁地,任何人不要来打扰。”
书楼最深处的禁地,连通着青鸾故地。她第一次来时,是跟在李时归身后。那时她还什么都不懂,只觉得这条通道幽深而安稳,全然不知那里面收录了什么;如今她独自走在这条路上,两壁的夜明珠幽幽散着冷光,将她的影子拉得极长。
青色玉牌嵌入凹槽,沉重的石门无声滑开。
入眼是一片清幽静谧的竹林,溪水潺潺。远处一座楼阁在竹林间若隐若现。
姜迟月对这座楼阁熟悉得再也不能熟悉了。囚禁了她十五年的凰陵小楼便是这样的形制,三层木楼,檐角飞斜。想来月灵对重要的人或物都是这般保护的吧。
她抬步推门进去。
浩如烟海的古籍卷轴被码放得整整齐齐。中央的书案上,一盏长明灯火如豆。她没有看那盏灯,径直走到书架前轻轻拂过那些泛黄的封皮——《禁书之渊》《太初契论》《烨录观星密案》……满满当当,皆是不能示人的真相与记载。
她抽出一卷缓缓展开。纸页边缘有被反复摩挲的痕迹,字里行间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朱砂批注。那字迹从稚嫩到清峻疏朗,是她再熟悉不过的笔锋。
姜迟月一本一本地翻过去,心被越攥越紧。
那些朱批,全都是在推演如何修补月脉、如何修补先天月魄、如何解开同命契的猜想、如何让一个随时会破碎的月灵活下去。从承平十年第一次感应到她开始,一直到承平十九年他们出发去漠州。在她看不见的日日夜夜里,他就是坐在这张冰冷的石案前,翻遍了古籍,穷尽了心血,一点点为她铺平了活下去的路。
她不知道自己在禁地里待了多久,仿佛忘记了饥渴和时间。
直到第五天,她在最内侧的书架暗格里,发现了一本薄薄的手札。
封皮是深青色,扉页上写着三个字:未尽书。
姜迟月的手抑制不住地发起抖来。她捧着那本手札坐回石案前,在长明灯昏黄的微光里翻开了第一页。
“承平十七年暮春。在梧州客栈里找到她时,她浑身是血,死死握着一把断剑不肯松手。她眼底有烧不尽的业火,我想,我终于见到她了,我要带她走。”
“承平十七年夏,与她赌书泼茶于书房。论及《酉阳》修月户事时,她补‘长安长无恙,月下共长歌’一句。我想,天下月脉虽损,有她在万事可补。”
“……她练剑极苦,虎口裂了也不吭声。今日她在镜湖边挽了一个极漂亮的剑花,回头看向我时,眼中藏着万千风华,比剑光还要明亮。我递了颗蜜饯给她。蜜饯很甜,她也是。”
姜迟月的眼眶红透了,她死死咬住嘴唇,不敢让眼泪掉下来砸晕了那珍贵的墨迹。
“承平十七年,冬。她受伤昏迷了三天。心神不宁时竟被溯流光反噬了。深夜咳血时,我竟生出了一丝怯意。我不怕死,溯流光造就的这具壳子本就该还给天地。可我怕我走后,她的剑再断了怎么办;她受了委屈,再没人挡在她身前。这世间风雨琳琅,留她一人,我如何放心得下。”
“承平十九年,春。阿月,我算尽了天机,终究只争来这一夕贪欢。我的时日无多了。书楼的典籍我已分门别类整理妥当,阵法已多层加固。你性子执拗,若知晓我注定魂飞魄散,定会发疯一般去寻我。但这天地间,早已没有李时归的因果。”
“我将这未尽的一生,连同云中阙的满楼书卷尽数托付于你。若有来生……罢了,青鸾造物,不入轮回,只愿我阿月,岁岁常安。”
“阿月,若你见到这些话——”
“莫回头,往前走。
裁月在你手,归墟随你行,这山河万里,何处不是归处?
李时归死不足惜,
但姜迟月,必须永耀千春。”
这卷手札的最后一页没有落款,只留下一滴早已干涸的、化开的墨痕。
姜迟月将手札紧紧贴在心口,弯下腰将脸埋进膝盖里。泪水沿着她的脸颊无声滑落,一直渗进心底荒原,潮水样地翻涌奔腾。在长明灯的见证下,她终于放任自己痛痛快快地碎了一次。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长明灯的灯芯爆了一朵小小的灯花。
姜迟月缓缓抬起头,眼底的泪光已经被一种极其幽深的冷芒取代。
她将未尽书连同那封绝笔信,以及干枯的玉栀子剑穗,小心翼翼地放进了一只沉香木箱里。
“李时归,我把你藏在这里了。”她轻轻盖上木箱,“谁也抢不走。”
随后她站起身,目光掠过这满室浩瀚的书卷。
这五日来,她翻阅了太多典籍。她发现这禁地里藏着的不仅仅有月灵的秘辛,还有天下十三州失传的修炼法诀、剑决与阵图。
李时归守着这座云中阙,其实也守着这世间最珍贵的火种。而这点火种,不曾被揽月阁窃取,不曾被皇权知晓,只待将来的某一天对天下人展示。
风吟曾说,天地无情,溯流光造就的人一旦死去,所有关于他的记忆都会被时间慢慢洗掉,直至彻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