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冬未尽,朔风卷着细碎的雪扑打在青帷马车的的窗棂上。
车内燃着一炉香,白烟在半空中幽幽缭绕。李宴珩斜倚在铺着雪狐裘的引枕上,红衣在昏暗的光影中显得靡丽而惊心。他的指间,正漫不经心把玩着一封信笺。
那是不久前风吟自大漠传来的飞书,统共不过寥寥数语:“迟月已归云州,书楼无恙,勿念。”
宋衿澜坐在他对面,身着与他如出一辙的红衣,眉眼间敛尽了锋芒。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李宴珩开口,便低下头削手里的秋梨。小刀翻飞,长长的果皮垂落,未曾断绝分毫。
“她回云州了。”宋衿澜轻声打破了寂静,将削好的梨子递了过去。
李宴珩顺手接过,咬了一口,视线依旧不肯离开她的脸。她面色有些苍白,眼睫低垂,神情漠然。他看着她露在外面那截纤细的手腕,只觉得心口隐隐作痛。
他心疼她把自己藏得太深,深到就连他都要废极大的力气才能看清那层冰壳下鲜血淋漓的魂。
宋衿澜察觉到他的目光,抬眸正正对上他深邃的眼,不由得愣了一下。
“怎么了?”她问。
李宴珩没有说话,他忽然倾身向前,抽走了她手中的玉刀,随手掷在案几上。下一刻,他伸手扣住她的腰肢,不由分说地将她拽入了自己怀里。
“阿珩!”她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低呼一声。挣扎无果后,索性软下了身子,任由他抱紧。少年身上干净冷冽的梅香瞬间缠上她的衣角,连日来紧绷的心放松了下来。
“瘦了。”李宴珩眸光深邃,声音透着怜惜,“比在漠州时还要瘦。”
他低头寻到她的眉心,落下一个极轻的吻。那吻如同窗外飘进来的一枚雪花,沿着她的眉骨、鼻梁,一路辗转落到唇畔。唇齿相依间,她尝到了他渡过来的、秋梨的清甜,眼睫忍不住剧烈地颤了颤。
“你不问问她办书院的事?”宋衿澜声音闷闷的。
“有什么好问的?”他不以为意地轻笑一声,长指穿过她的青丝,“她想做的事,没人拦得住。”
“她有她的路,我们有我们的战场。”他把宋衿澜抱得更紧,下巴抵在她发顶上轻轻蹭了蹭,“玉京才是我们的地方。”
宋衿澜轻轻嗯了一声,在昏暗中寻到他的手,与他十指紧紧相扣。李宴珩挑眉,眼底终于洇开了一抹真实的笑意,反手将她的手寸寸握紧。
“怕吗?”他低声问。
“不怕。”
李宴珩目光灼灼,低头又攫住了那微凉的唇瓣。他撬开她的齿关,长驱直入,贪婪地汲取着她口中的气息,仿佛要将她所有的愧疚与隐忍尽数吞入腹中。
宋衿澜被他吻得浑身发软,眼底骤然蓄满了水汽。
良久,他才喘息着松开她。李宴珩理了理她微乱的鬓发,指腹留恋地摩挲着她泛红的眼尾。
“澜澜,无论碎玉阁逼你做什么,你都照做。不必觉得有愧于我,更不必拿自己的命去挡。我永远在你身后。”
哪怕燃尽这具身躯,我也会护你平安。
……
玉京的雪,总是下得比天下任何一处都要寂静,都要肃杀。
这座由景朝开国之君李璟耗费数年亲手督建的皇城,皆是由能共鸣月华的材料筑成。空气中常年浮动着名贵的檀香,触目所及皆是一片辉煌。
宫道极其漫长,高耸的宫墙将苍穹割成狭长的一线。李宴珩牵着宋衿澜走得极慢,一路上的太监宫女皆低眉垂目,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便是玉京的规矩。绝对的秩序,绝对的皇权。
紫宸殿的门大敞着,殿内金碧辉煌,香烟缭绕,盘龙金柱在大殿内闪烁着森冷的光泽。殿内燃上了浓郁的龙涎香,将那股令人窒息的帝王威压烘托到了极致。
九重玉阶上,那坐拥天下生杀大权的主宰,正隐在朦胧的十二旒珠帘后,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殿中走入的两人。
“臣李宴珩,叩见陛下。”
“臣宋衿澜,叩见陛下。”
空旷的大殿内,两人的声音掷地有声。
高位上的人久久没有出声。那刻意营造的死寂,一如四年前他们跪求赐婚时一般,能将他们的脊梁硬生生压断。但殿下的两人依旧跪得笔直,两袭绯衣如火,在一片月白石的冷光中尤为刺目。
“老三,你倒是命大。”
许久,一道威严而莫测的声音从龙椅上缓缓飘落。
皇帝拨弄着拇指上的翡翠扳指,目光越过重重雾霭,一寸寸从两人苍白却坚毅的脸上刮过。他看的不是自己的儿子与臣子,而是在端详从烈火与毒瘴中淬炼而成的兵器。
“先天月魄已经死了?”
皇帝的声音不轻不重,落在这空旷的大殿里甚至有些轻飘。
李宴珩跪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
“是。”他先于宋衿澜开了口,一个字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解释和铺垫。
“可惜。”
皇帝拖长了尾音,话虽如此,那语气里却听不出半分悲悯。
宋衿澜心口猛地一紧,冷汗已浸透了里衣。
“是你杀的?”皇帝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珠帘,带着千钧之重,缓缓转向了宋衿澜。
宋衿澜藏在广袖里的手死死攥紧,指甲掐出血丝。被那双眼睛盯着,她脑海里瞬间涌出那日大漠狂沙中,她手中的剑一寸寸刺入李时归心口的画面。那温润如玉的男子临死前的解脱,死死绞紧了她的咽喉,缠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那是她今生背负的最深重的罪孽。
她强迫自己咽下所有的颤抖,抬起头,那张清绝的脸上已覆上了毫无破绽的清霜。
“回陛下。是臣亲手所杀。”
皇帝看了她很久。就在宋衿澜以为他要降下雷霆之怒时,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