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杀得好。”

李宴珩还跪在那里，手在袖子里攥紧了。方才还是“可惜”，转瞬竟变成了“杀得好”。在这位帝王的眼里，李时归的命、姜迟月的命、他们所有人的命在他眼里不过是棋盘上随时可以碾碎的尘埃。

“老三。”皇帝的声音又响起来，话音里的威压令人无法抗拒，“你在外面野了两年，可曾学到什么？”

——这是要兴师问罪了。

“臣学到了很多。”李宴珩不卑不亢，眸光幽深：“臣在葬沙城的废墟里看到了累累白骨，在无声谷听到了铁骸的嘶鸣。臣学到的是，这天下从来都不是太初台上源源抽取的月华，而是被强行压抑、随时会反噬皇权的月蚀！”

皇帝狭眸微眯，眼中隐隐浮现夹杂着忌惮的狂热。殿内的龙涎香烧得正浓，白烟袅袅，将他身影衬得愈发高不可攀。

“怎么，你在教朕如何当皇帝？”

他冷笑一声，霍然起身，缓步走下玉阶来到李宴珩面前，玄黑色的龙袍下摆摇曳过光可鉴人的金砖，阴影瞬间将跪在地上的人笼罩。

“臣不敢。”李宴珩毫无惧色，“臣只是明白了一个道理——身为人族，若想将这天地伟力真正握在手中，就必须比月蚀更疯，比深渊更狠。”

死寂在那一瞬间笼罩了整个紫宸殿，角落里漏壶滴水的声音此刻都显得尤为刺耳。

宋衿澜几乎屏住了呼吸。她知道李宴珩此刻的每一句话都是在迎合皇帝对力量的渴求，也是在为自己铺垫一条通向权力核心的血路。

皇帝死死盯着李宴珩。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大笑出声。那笑声在大殿内激荡，透着令她毛骨悚然的冰寒。

“好……好得很！”皇帝猛地拂袖，目光森然，“不愧是朕选中的完美容器。老三，你这把被风沙磨砺过的刀，比朕想象的还要锋利！”

他转身，重新一步步走回那高高在上的龙椅。

“既然你这么懂朕的心思，那朕便给你一个机会。”皇帝靠在龙椅上，拇指上的翡翠扳指在烛火下泛着幽冷的光，“那个先天月魄死在漠州，云中阙那边如今是一个女子在打理。听说她在办书院，广纳门徒，揽月阁那边有些不高兴。正好，揽月阁缺一个副阁主，你去坐镇。”

揽月阁。天下修士的归处，也是皇权手中明面上最锋利的那把刀。副阁主，听着风光，不过是另一个笼子罢了。他冷笑一声，敛去眼里所有的锋芒，重重叩首：

“臣遵旨。”

皇帝眼里的幽光又跳了跳，轻飘飘地落向一旁：“宋氏。”

宋衿澜伏低了身子：“臣在。”

“碎玉阁那边缺个主事的人。你去。”

简单的一句话，犹如一把不见血的刀，轻描淡写地劈开了两人的世界。一个揽月，一个碎玉。一明一暗，一正一邪。皇帝这是要让他们互相制衡，甚至是互相监视。

宋衿澜死死咬着唇，甚至尝到了一丝血腥气：“臣遵旨。”

皇帝满意地点点头，挥了挥手。“下去吧。”

两人起身，一前一后退出大殿。身后那道沉重的殿门缓缓合上，将里面的金碧辉煌连同那双看不透的眼睛，彻底关在了里面。

殿外，雪又下大了。

凛冽的寒风卷着雪花，很快在他们鲜红的肩头覆了薄薄的一层白。宋衿澜停下脚步，看着他肩上的那抹雪迹，忽然轻轻替他拂去。

李宴珩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澜澜。”

她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

“我没事。”

“我知道。”他没有理会周遭可能潜伏的暗卫，一把反握住她的手，将她因碰了雪而冰凉刺骨的手包裹在自己掌心里，似乎想将自己所有的体温都渡给她。

“阿珩。”

“嗯。”

“他……信了吗？”

李宴珩沉默半晌，目光越过重重宫阙，看向玉京上空那灰蒙蒙的苍穹。

“信不信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需要一个人来替他做那些见不得光的事。他说我是容器，那我就做容器；他说我是刀，那我就做刀。”

“只是……等到这把刀足够锋利的时候，他这双枯槁的手，就再也握不住了。”

“走吧。”李宴珩敛去了刚刚闪过的杀意，认认真真牵好她。

宋衿澜点点头。

四年前，他们也是这样牵着手，逃出了这道宫门；四年后，他们带着恨，带着风沙里磨出来的棱角主动走了进来，要把这座京城搅得天翻地覆。

在这条看似走向末路的宫道上，宋衿澜忽然用力回握住了他的手。

“阿珩。”

“我在。”

她迎着漫天风雪仰起头，总是盈满清愁的眼，此刻绽放出了惊心动魄的光彩。

“等一切事了，等玉京的雪化了，我们便成亲吧。”

李宴珩偏过头，看着风雪中她明艳不可方物的容颜，眉宇间的肃杀瞬间化作了一池春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