揽月阁坐落在玉京正东,与皇城隔着三条长街。说是阁,实则连绵成了一大片气象森严的建筑群。学宫、演武堂、藏经阁层层叠叠,青瓦飞檐,在天光下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威压。
主阁是一座三层高楼,飞檐翘角,玉阶承辉,门口悬着一块匾额,烫金大字龙飞凤舞地写着“揽月阁”,据传是虞明帝亲笔所写。
虞朝初立时,明帝设揽月阁于中州,广纳天下能与月脉共鸣之士。不分贵贱,不问门第,只看有无共鸣的能力。那是揽月阁最好的风骨,月华充盈,海纳百川,星辰也为之沉醉。
后来明帝驾崩,继位者被权力的欲望腐蚀。揽月阁的选拔标准,悄然从“天赋”变成了“门第”。而若是没有世家的金字招牌,有泼天“钱财”也能砸开那扇门。至于寒门子弟,即便天赋卓绝,也再无机会踏入此地半步。
修炼一道自此被皇权牢牢掌控,成了钱与权的专属。
景朝立国后,更是彻底沦为皇权附庸。皇帝用它来网罗天下修士,也用它来钳制各方势力。各地的阁主皆由皇室宗亲或世家大族轮替,摘星使的选拔美其名曰“月华试炼”,可有资格拿到试炼名额的,哪一个不是世家悉心培养的嫡脉?
李宴珩站在阶下,抬头望着那匾额,蓦地一声冷笑。
“殿下?”引路的管事见他不动,小心翼翼唤了一声,生怕他这个空降的副阁主在门口站出什么事来。
李宴珩收回目光,那抹笑意也随之隐没。他大步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门内是一条铺着青石板的宽阔通道,两侧树影婆娑。通道尽头是正堂,堂前立着一排石柱,柱上刻着揽月阁的训诫——“揽天地之华,护四海之安。”
他轻蔑地扫了一眼,没有评论,只觉得这几个字挂在这里,比门口那块匾额还要讽刺。
正堂已经站满了人。揽月阁阁主虽未露面,但各司主事,以及几个从各地分阁述职的教习正聚在一起低声交谈。见李宴珩一身殷红如血的锦袍踏入,议论声戛然而止,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他身上。
审视、好奇、打量、轻蔑……
“殿下。”一个身着青袍的中年男人率先出列,拱手行了个极其周全的礼。他面上三分恭谨,眼底却藏着深不见底的试探,“在下揽月阁主事云衍。殿下来得突然,我等没有准备,若有怠慢之处,还望殿下海涵。”
李宴珩将他皮笑肉不笑的姿态尽收眼底,微微颔首:“无妨。我初来乍到,对揽月阁的事还不熟悉,以后还要仰仗各位。”
云衍的笑意僵了一瞬,很快恢复镇定。
“殿下客气。”他侧身,引李宴珩往里走,“阁主近日身子不适,一直在后院在静养,未能亲迎殿下,还请殿下见谅。”
“阁主病了?”李宴珩挑眉
“是,老毛病了。”云衍叹了口气,滴水不漏,“近日玉京雪大,受了些风寒。”
李宴珩没有再追问。他心里比谁都清楚,那位出身顶级世家的阁主不是病了,而是在拿乔,想给他这个“废物皇子”一个下马威。
他跟着云衍往里走。揽月阁正堂是议事的地方,两侧是各司的办公之所,再往里是教习和弟子们的住所。阁主的书房在最后一进院落,重重叠叠,守卫森严。
云衍在他身后恭谨垂首:“殿下,您今日先歇着,明日,下官再将各司的卷宗呈递,带您熟悉各处。”
这是明晃晃的架空他了。
“不必了。我现在就去。”
云衍愣了一下:“殿下,这……”
“陛下让我来坐镇揽月阁,不是让我来喝茶的。”
云衍对上他的目光,只觉那双素来温柔多情的桃花眼里翻涌着孤戾和死寂。他被那眸光惊得一个激灵,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李宴珩没有理会他,径直朝着北侧的演武场走去。
演武场是一片开阔的平地,四周环绕着兵器架。在场中捉对厮杀,剑光交错,气劲激荡。见李宴珩走近,几人纷纷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收剑行礼。
“继续。”他淡淡丢下两个字。
几人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李宴珩不再说话,负手站在场边。他从那些弟子身上一一扫过,从他们出剑的轨迹、吐纳的节奏、脚下的步法,一眼便看穿了他们的虚实。有人根基扎实,有人徒有其表,有人紧张得手心出汗,有人漫不经心。
这便是揽月阁悉心培养的天之骄子?
李宴珩似觉索然无味,摇了摇头,转身欲走。
走到回廊拐角的时候,一个清朗声音从身后传来:“殿下留步。”
李宴珩顿住脚步。只见一个少年从回廊另一头缓步走来。他穿着揽月阁核心弟子统一的云水青衫,腰悬长剑,步履从容。他走到李宴珩面前行礼,抬起头时露出一张俊秀而张扬的脸。
“在下萧如玉,揽月阁内门弟子。”少年拱手,姿态不卑不亢,“听闻殿下要来坐镇,弟子在此等候多时了。”
李宴珩对上他那双亮得刺目的眼,点了点头:“有事?”
萧如玉直起身,目光灼灼:“弟子心中有惑,想请教殿下。”
“说。”
“听闻殿下在外四年,可曾到漠州斩杀过铁骸?”
“杀过。”
萧如玉的眉微挑,眼底光芒更盛:“可曾与陛下的暗卫交过手?”
“交过。”
“可曾见过真正的月蚀?”
“见过。”
“那殿下可知,揽月阁的规矩,凡弟子每年岁末皆有考核。若连续三年未过,无论门第高低,皆要削籍除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