柊凛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不在高专。
不是宿舍,不是教室,也不是任何一个熟悉的地方。
是一个白色的房间。
没有窗户,没有门,什么都没有。
只有四面白墙,和站在对面的那个人。
那个人很高。
穿着一身黑色的教师制服,衣领整齐,袖口扣得一丝不苟。纯黑的眼罩遮住眼睛,看不见表情。白色的头发有些乱糟糟的,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赶回来,还没来得及整理。
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
柊凛愣了两秒。
然后她笑了。
“悟!”
她朝他跑过去。
二十八岁的五条悟站在原地,没动。
他看着那个朝他跑过来的女孩。
十六七岁的样子,黑色的头发有点乱,戴着他送的那副普通墨镜,脸上带着藏不住的高兴。
她跑起来还是那么慢,步子小小的,但跑得很认真。
是他熟悉的样子。
是他的凛。
又不完全是。
这个时间线上的她,还活着。
柊凛跑到他面前,张开手臂——
然后她停住了。
她撞上了什么。
看不见的东西。
她伸手摸了摸,像是有一层透明的墙挡在他们之间。那层东西很薄,但很坚固,怎么也穿不过去。
“悟?”她抬起头,隔着墨镜看着他,“你开无下限了?”
五条悟没说话。
他只是低头看着她。
看着她仰起的脸,看着她嘴角的弧度,看着她那双透过墨镜也能感觉到亮光的金色眼睛。
他很久没见到这双眼睛了。
很久很久。
柊凛歪了歪脑袋。
“怎么不说话?”她伸手,在无下限上敲了敲,发出轻轻的“咚咚”声,“不关一下?让我过去?你这样我怎么碰你?”
五条悟还是没说话。
他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握紧。
指节泛白。
柊凛看着他。
隔着那层看不见的墙,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
他太高了。
比她的悟高。
虽然她的悟还在长,但没这么高。
他穿的衣服也不对。
黑色的教师制服,笔挺的,有点严肃。不是高专那套松松垮垮的校服,不是他平时穿的那些奇奇怪怪的衣服。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不像是她的悟。
她的悟不会这样站着。
她的悟会跑过来,会蹲下来,会伸手揉她的头,会说“凛你怎么这么慢”。
但这个悟没有。
他就站在那儿。
像一尊雕塑。
“悟?”她又叫了一声,声音小了一点,“你怎么了?”
五条悟深吸一口气。
那个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这里是哪儿?”他开口,声音有点哑,“你知道吗?”
“不知道。”柊凛摇头,看了看四周,“我醒来就在这儿了。刚才还在宿舍睡觉,一睁眼就……”
她没说完。
这个房间太奇怪了。
没有门,没有窗,什么都没有。
只有白墙,白地,白光。
还有他们两个人。
“怎么出去呢?”她自言自语。
话音刚落,墙上出现了一行字。
“拥抱一次,即可离开。”
柊凛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
她笑了。
“那简单。”她转回头,看着五条悟,“你过来抱我一下,我们就可以出去了。”
她张开手臂,等着他。
五条悟没动。
他就站在那儿,看着她。
隔着那层无下限。
隔着不知道多少年的时光。
柊凛的笑容慢慢淡了一点。
“悟?”
她看着他。
他的手握得很紧。
紧得她都能看见手背上的青筋。
“你怎么不抱我?”她问,手臂还张着,“无下限也开着。平时你不是老想抱吗?硝子说你跟个粘人精似的,夏油也说你是大型犬。现在我主动让你抱,你怎么……”
她顿了顿。
“……你怎么不动?”
五条悟的眼眶红了。
在纯黑的眼罩下面,看不见。
但柊凛感觉到了什么。
她放下手,站在他面前。
隔着那层看不见的墙。
很近。
近到能看清他下巴上没刮干净的胡茬,能看见他制服袖口有一点磨损。
“悟。”她轻声说,“你哭了?”
五条悟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
看着这个十六岁的、活着的、会笑的柊凛。
他的凛。
已经死了。
在他的时间线里。
他记得那天。
记得辅助监督的电话,记得冲进仓库时看见的血,记得她躺在那儿,脸色白得像纸。
记得自己握着她的手,握着很久。
记得她的手慢慢变凉。
他记得一切。
可现在,她就站在他面前。
活着。
笑着。
叫他“悟”。
“你……”他开口,声音哽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你过来。”
“你开着无下限。”柊凛说,“我碰不到你。”
五条悟闭上眼睛。
深吸一口气。
再深吸一口。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
然后——
他关掉了无下限。
柊凛愣了一下。
她感觉到了。
那层看不见的墙,消失了。
她往前迈了一步。
没有阻碍。
她又迈了一步。
走到他面前。
很近。
近到能感觉到他身上传来的温度,能闻到他衣服上淡淡的、像是某种消毒水的味道。
她抬起头,看着他。
近距离看,他更累了。
眼罩下面的皮肤有点苍白,嘴角抿着,法令纹比她的悟深。
他看起来像是很久没睡好。
“悟。”她说,“你看起来好累。”
五条悟没说话。
他只是低头看着她。
看着那双眼睛——金色的,亮亮的,带着一点好奇和心疼。
不是看“她的悟”的那种眼神。
是看一个很久没见的朋友的那种眼神。
是看一个“认识的人”的那种眼神。
她还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不知道他为什么在这里。
她只知道他是“悟”。
五条悟的喉咙发紧。
他想说点什么。
想说“我好想你”,想说“你怎么能死”,想说“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