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第六天,车还在。
第七天,开始有人进店找茬。
先是中午吃饭的时候,一桌客人,三个男的,点了几个菜,吃到一半喊老板娘过去,说汤里有头发。褚云舟在后厨听见声音出来,看见老板娘端着那碗汤,弯着腰在灯下仔细看了看,脸色不太好。
“这头发不是我们店里的,我们后厨所有人都戴帽子。”
“你什么意思?我们还能故意往自己碗里扔头发讹你不成?”其中一个人拍了桌子站起来,嗓门很大,店里其他桌的客人都抬起头往这边看。
老板娘做了十几年的餐饮,什么样的人都见过,不慌不忙地说要免单,再送两个菜,这事儿就算了。
但是那几个人不依不饶,说汤里有头发是卫生问题,要去卫生局投诉,让老板娘赔钱。
褚云舟站在后厨门口,看着那三个人,他注意到其中一个人说话的时候,眼神一直往他这边瞟,像是在确认什么。
最后老板娘赔了两百块钱,那几个人才骂骂咧咧地走了。
走的时候,经过褚云舟身边,那个拍桌子的男人故意撞了他一下,力道不轻,整个身子被撞得往旁边歪了一步。
“看什么看?”
他没说话,侧身让开了。
接下来几天,类似的事情接二连三地发生。
有人说菜太咸了,有人说分量比之前少了,有人吃了一半说不好吃要退钱,还有人直接在店门口嚷嚷,说这家店不干净,上次吃完回去就拉肚子。
每次闹事的人都不一样,面孔陌生,不像是这片区的住户。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闹完事离开的时候,都会有意无意地往褚云舟的方向看一眼,像是在确认目标还在不在。
他开始意识到,这些人不是冲着餐馆来的。
是冲着他来的。
他想起刘文潇,想起那个在饭馆里被自己揍了一顿的人,想起他走之前撂下的那句话。
“你知道得罪我是什么后果吗?”他当时以为自己一穷二白,没什么好怕的,但现在看来,只要对方一直这样闹下去,他也没办法好好生活。
第十天的时候,来了两个穿夹克的男人,看起来三十出头,进店没点菜,径直走到正在擦桌子的褚云舟面前。
“你是褚云舟?”
他捏紧了手里的抹布,回答道,“我是。”
“欠的钱什么时候还?”
声音不大,但足够周围几桌客人听见,不少人抬起头看了一眼就,然后开始小心议论着。
看着面前这两张陌生的脸,他没有见过这两个人,也不记得自己欠过谁的钱,但他没有说,他清楚的知道,说了也没用,这些人压根就是过来挑事儿的。
“多少钱?”
“你心里没数?”
其中一个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借条,在他面前晃了一下,上面的字写得歪歪扭扭,金额写的是五万。
“都拖了多久了?今天必须给个说法。”
褚云舟想仔细看一眼那张借条,对方已经收了回去,揣进口袋里,他甚至没看到借款人写的是谁的名字。
“把手机解锁我看看余额,不会是假装打工,其实有钱不还吧?”
老板娘从收银台后面走出来,脸色不太好看,“这位大哥,有什么事儿咱们好好说,别在这儿闹。”
“我们没闹,”矮个子男人指了指桌上的借条,“我们是来要账的,欠了钱就得还,到哪儿都是这个理。”
他突然开口问了一句,“你说的那个放贷的,是不是姓刘?”
两个男人对视了一眼,没说话。
“这是我跟那个人的事儿,”他把手上的抹布放在桌子上,“跟这家店没关系,跟老板娘也没关系。”
“那我们不管,我们只知道欠债还钱,你这不还钱,我们就天天来。”
高个子男人说完,转身走了,矮个子男人跟着出去,走到门口还回头瞪了他一眼。
饭馆里的客人都往这边看,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在用手机拍。老板娘站在原地,脸色很难看,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收银台。
褚云舟站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抹布回了后厨。
接下来的声音几天,这两个人也来了,他们不闹事儿,就坐在门口,也不点菜,就那么坐着,有客人进来,他们就盯着人家看。
老板娘绷不住了,趁着中午忙完那一阵,把他叫到后门外面。
“小褚啊,”她搓着手,有些为难,“不是姐不帮你,你也看到了,这几天生意差了不少,客人都不敢来了。”
“我知道。”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已经开胶的帆布鞋。
“房子你可以先住着,什么时候招到人了,你再搬也行。”
话说的委婉,但他听得懂,是让他尽快走,但不好意思直接开口。
“姐,那工资——”
“工资我结给你,这几天的,一分不少。”
老板娘从口袋里掏出提前准备好的信封,塞进他手里,拍了拍他的手背,“小褚啊,姐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但是姐这儿也是小本生意,经不起折腾。”
“我明白。”
他接过信封,没数,直接揣进口袋里。
老板娘叹了口气,转身回了店里。
褚云舟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蹲下身,把手里没抽完的烟摁灭在地上,烟头碾了几下,确保完全熄灭了,才丢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他回到房间,开始收拾东西。
东西不多,很快就收拾好了,行李箱的拉链有些不好使,他拽了好几下才拉上。旧电脑装进双肩包里,手链戴在手腕上没有取下来,安安的兔子玩偶被他抱在怀里。
走出房间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巷子里的路灯亮着,昏黄昏黄的,把人的影子拉的很长,他拖着行李箱走到巷口,那辆车还停在那里。
他看了一眼,停顿了几秒,不知道自己应该笑还是哭,又或者应该怨恨老天不公。
好不容易觉得自己好像也可以的时候,好不容易想试着往前走的时候,现实又给了他一巴掌。
手机传来几声振动,大概是江一川发来的。他没看,拍了拍衣服上因为干活留在的灰尘,拖着行李继续往前走。
他不知道要去哪儿,像三年前第一次来到这里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