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的铃声在七点整准时响起。
喧闹的教学楼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静音键,刚才还在走廊里追逐打闹的人影瞬间散去,只留下窗外渐深的暮色,一点点漫过香樟树梢,将整栋楼裹进安静的蓝灰色里。
林砚背着书包走进教室时,里面已经坐了大半的人。白炽灯的光线均匀地铺在每一张课桌上,照亮摊开的试卷、习题集,还有笔尖落下时淡淡的墨痕。他习惯性地往第三排望去,林屿已经坐在了那里,脊背挺直,正低头看着什么,侧脸被灯光照得干净柔和。
他脚步微顿,攥了攥书包带,慢慢走向自己靠窗的座位。
刚把书本从包里拿出来,前桌的同学转过身,压低声音问:“林砚,等会儿晚自习座位调动,你跟谁坐啊?”
学校为了方便学习交流,每周都会微调一次晚自习座位,允许关系好的同学自行组合。班里不少人早就约好了,只有林砚,每次都是等林屿先定下来。
他垂着眼,指尖在桌沿轻轻蹭了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不知道。”
话虽这么说,心里却有一个连自己都不敢细想的答案。
他想跟林屿坐一起。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被他强行按了下去。
太近了。
近一分,他的心跳就乱一分,那些藏了又藏的心思,就越容易露出马脚。
可又忍不住期待。
期待能借着学习的名义,光明正大地坐在他身边,看他握笔的手指,看他认真的眉眼,闻他身上淡淡的干净气息。哪怕只是安安静静地刷题,不说话,也足够让他心满意足。
没过多久,班主任走进教室,简单交代了几句换位的事,便转身离开了。教室里立刻响起轻微的挪动桌椅的声音,有人收拾东西,有人低声招呼同伴。
林砚的心跳莫名快了起来,手指紧紧攥着笔,目光看似落在卷子上,余光却一直牢牢锁在那个熟悉的身影上。
林屿合上手里的书,缓缓站起身。
周围立刻有几个成绩不错的同学抬头,眼神里带着询问,显然是想跟这位年级第一同桌。林屿脾气好,讲题又耐心,谁都愿意跟他坐一起。
林屿只是微微摇头,语气清淡又温和:“下次吧,我这次有约了。”
说完,他目光穿过半个教室,径直落在林砚身上。
没有说话,没有招手,只是那样安静地看着他。
可林砚瞬间就懂了。
心脏猛地一跳,像有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胸腔,又轻又痒,顺着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他慌忙低下头,耳尖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薄红,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周围的目光似乎都若有若无地飘过来,带着习以为常的了然。
谁都知道,林屿最疼这个只小他三分钟的弟弟,晚自习换位,十次有九次都会跟林砚坐一起。在所有人眼里,这不过是兄弟情深,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只有林砚知道,每一次这样的“正常”,对他而言都是一场小心翼翼的试探与克制。
他慢慢收拾好桌上的东西,抱着一摞书,低着头,快步走到林屿旁边的空位,轻轻坐下。
桌椅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林屿侧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伸手帮他把歪掉的书本摆正,动作自然又随意,像是做过千百遍。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背,微凉的触感一闪而逝,却让林砚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被拉到最近。
近得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皂角香,近得能听见他平稳的呼吸,近得只要一抬眼,就能撞进他眼底。
林砚不敢看他,死死盯着桌上的数学卷子,视线却久久无法聚焦。卷子上的公式和图形搅成一团,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身边这个人的存在,清晰得不容忽视。
林屿倒是很平静,拿出习题册,低头认真演算起来,笔尖划过纸张,留下规律而轻微的沙沙声,像一种让人安心的节奏。
教室里很静,只有笔尖声和偶尔的翻书声。
灯光落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桌面上,挨得极近,边缘几乎融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林砚悄悄抬眼,用余光打量身边的人。
林屿的睫毛很长,垂落时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影,鼻梁高挺,唇线干净利落。他做题时很专注,眉头微微蹙着,神情认真,连握着笔的手指都格外好看。
明明是一模一样的脸,却有着截然不同的气质。
林屿是耀眼的、温和的、被所有人喜欢的光。
而他,只是追着那束光的影子。
“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