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佳佳又闹着让他们陪她挖了一会儿沙子，三个人蹲在潮线边上刨了半天，什么都没挖着。

等再坐回沙滩时，天已经彻底沉下来几分。

陈佳佳又蹲回礁石边钓螃蟹，小桶搁在脚边，绳子垂进水里，半天没动静。她也不急，隔一会儿就把线提起来看看，空的，又丢回去，嘴里还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跟螃蟹商量什么。

陈北笙和沈南诚并肩坐着，不远不近地看着她。

潮声一叠一叠地推上来，又退下去。夕光把海面染成碎金，亮得晃眼。海天相接的那条线，把蓝色和金色缝在一起，又慢慢拆开。

从天亮玩到夕阳西下。

太阳还挂在海面上，但已经收不住那些光了。光线一寸一寸地往回撤，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被一点一点抽走。海还是那片海，天还是那片天，可那条缝线越来越模糊，像它们挨了一整天，终于要分开了。

沈南诚望着那条线，忽然开口。

“你已经选好了？”

陈北笙没说话。

“浙东？”

陈北笙还是没说话。他捡起手边一块小石子，在指间转了两圈，扔出去。石子在沙滩上弹了一下，滚进海水里，没了。

潮声涌上来，把那个空当填满。

他不太想聊这个。一说这个，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已经横在路前面了，绕不开，也跨不过去。他不想分开，但又说不准分不分开。不是他能说了算的。那种感觉堵在胸口，不上不下的，比什么都难受。

“……嗯”

声音含含糊糊的，自己听着都虚。

沈南诚沉默了片刻。

潮声又推上来一叠。陈佳佳在那边喊了一声，好像是线动了，又好像是空的。

“你要是考浙东。”

沈南诚的声音很轻，像被潮声托着，又像随时会被潮声带走。

“那我也去浙东吧。”

陈北笙的手指停在沙子上。

夕光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沙滩上，把影子拉得很长。两条影子挨着，头部的轮廓几乎叠在一起。

陈陈佳佳闹得太凶，一上公交就撑不住了。

她坐在陈北笙和沈南诚中间，脑袋一点一点往下垂。陈北笙伸手托了托她下巴，她迷迷糊糊睁了下眼，转眼又闭上。没一会儿，整个人歪过来，额头抵在他胳膊上，嘴里含含糊糊嘟囔着什么，细弱得听不清。

到站时，她已经睡沉了。

陈北笙叫了两声，没叫醒。只得蹲下身，将人往背上一兜，双手托住她膝弯，稳稳起身。陈佳佳趴在他背上，脑袋埋进他肩窝，呼吸轻而匀，热气一阵一阵拂在他领口。马尾散了半边，软发毛茸茸蹭着他脖颈，有点痒。

沈南诚拎着她的小桶，安静走在一旁。

路灯早已亮起，橘黄色的光一团团铺在路面，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陈北笙背着人，影子看上去像肩上驮着一小团软乎乎的山。陈佳佳的小脑袋从他肩头探出来，轮廓圆圆的。

沈南诚低头，望着地上两道交叠的影。

他的影子和陈北笙的影子紧紧挨着，陈佳佳的则叠在上面，模糊成一片，分不出彼此。三个人的轮廓被路灯揉成一团，落在脚前，慢悠悠往前移。

心里某一处，轻轻暖了一下。

不是滚烫的热，是像路灯那样，安安静静亮着的暖。不烈，却一直都在。

他轻轻吸了口气。

夜风从巷口漫进来，带着海边残留的咸湿气，又慢慢吐出去。

“考完试……”

陈北笙偏过头看他。

背上的陈佳佳无意识动了动，小手攥紧了他的领口。

“……我们看电影吧。”

沈南诚没看他，目光仍落在地上的影子里，声音很轻，像说给夜色听。

陈北笙脚步微顿，旋即调整手臂，把人往上颠了颠，托得更稳。

“行啊。”

声音被夜风拂得轻软。

“想看什么？”

“都行。”

陈北笙低笑一声，气息短促又轻。

“又是都行。”

沈南诚没再接话，只低头看着影子。

脚步不知不觉，和陈北笙踩在了同一个节奏上。

陈佳佳趴在他背上，睡得安安稳稳。

约好的那场电影，始终没能看成。

高三像被人上紧了发条，一圈又一圈，越转越迫人。试卷一张张往后传，油墨的涩味还没散，上一批早已被收走批改。黑板旁的倒计时牌天天翻新，红色粉笔写的数字一天天变小，小到让人不敢多看一眼。

周六上课，周日补课。所有节假日都被拆得七零八落，塞进一套又一套模拟卷里。

他们依旧并排坐着，课桌中间堆着共用的课本与习题，你我的笔迹混在一起，早就分不出是谁的。

一模。二模。三模。

倒计时从三位变成两位，再缩成一位数。

蝉鸣不知何时又聒噪起来。窗外的玉兰开了又落，落了再开，白茸茸的花苞褪成厚实的绿叶，密密匝匝，遮满了枝头。

然后，高考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