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杂货铺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从不关门,唯独这一天,卷帘门上挂了块手写木牌——“家有考生,暂停营业”。字是陈永康写的,龙飞凤舞,和儿子一脉相承的野气。
一大早,两家人都聚在考场外。钱荔敏穿了身旗袍,藏青底绣着金线牡丹,图个“旗开得胜”的彩头。她站在那儿,一会儿替陈北笙理理衣领,一会儿又伸手拍掉沈南诚肩上的灰。
“别紧张,正常发挥就好。”
她嘴上劝着别慌,自己手心却全是汗。陈永康站在一旁,话不多,只在陈北笙肩上重重按了一下,又在沈南诚肩上按了一下。那力道很沉,像是把所有没说出口的话,都一并按了进去。
陈北笙和沈南诚,不在同一个考场。
进场前,沈南诚忽然转过身。
他伸手,握住了陈北笙的手。
掌心贴着掌心,手指轻轻收拢,力道不轻不重。
考场外人声嘈杂,钱荔敏的声音混在里面,陈永康的声音也混在里面。蝉鸣从行道树顶罩下来,铺天盖地的。
沈南诚一句话也没说。
就那样静静握了两秒,随即松开,转身走向自己的考场。
陈北笙站在原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掌心还残留着他的温度。
他收拢手指,把那点余温紧紧攥在手心,而后也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高考那两天,天好得不像话。
陈北笙倚在花坛边,看考生们从走廊尽头的光里涌出来,有人笑,有人哭,有人扎进人潮头也不回。沈南诚从另一个考场走出,隔着人潮望他——两株被人群围在中间的树,谁都没动。
陈北笙先笑了。笑完,高考就真的结束了。
没有狂喜,只有空。
卷子一收,背了无数遍的东西瞬间没用了,像一间被搬空的屋子。
估分那几天,气氛绷得紧。
陈北笙对着答案反复核对,钱荔敏不敢出声,陈永康一遍遍擦着货架;沈南诚面前摊着答案,桌角的水凉透了,他也没动。
直到填志愿。
两张表,同一个城市,同一所大学。
笔尖落下,一整年的紧绷,才算落了地。
座机电话响起的时候,陈北笙正躺在床上望天花板。
铃声响了两遍,他才翻过身去接。
“喂。”
“哥们!完事了!”张云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久违的喧闹,像一颗石子砸进静了很久的水面,“出来聚一下!把沈南诚叫上,咱四个,老地方!”
陈北笙把听筒拿远了一点,等那边嚷嚷完了才贴回耳朵边。
“行。”
盛夏的烧烤摊,烟火缭绕,漫了半条街。
烤串师傅叼着烟,一手翻串一手扇火,火苗一窜一窜,羊肉串滋滋冒油。油滴进炭火,嗤地腾起白烟,孜然和辣椒的焦香,往人鼻子里钻。
矮桌矮凳挤得满满当当,人声鼎沸。光膀子的男人碰着啤酒瓶,小情侣低头分着花蛤,一家人围着孩子笑闹,各种声音混在一块儿,热烘烘、闹哄哄的,全是人间烟火。
张云占了角落的桌,老远就朝他们挥手:“这儿!”
赵飞已经坐着,面前摆着瓶没开的啤酒。看见陈北笙和沈南诚过来,他目光在两人之间顿了顿,淡淡移开,只拿筷子敲了敲凳子:“坐。”
四个人围一桌,像从前放学在食堂那样。只是换成了街边矮桌,头顶悬着昏黄灯泡,飞蛾一圈圈扑着光。
张云捧着菜单不停念叨,赵飞笑他再点老板就不用接别的单了。
陈北笙挨着沈南诚坐下。凳子挨得近,胳膊肘碰到一起。
他没挪。
沈南诚也没挪。
张云还对着菜单纠结,赵飞没理他。
他目光落在陈北笙和沈南诚身上。两人坐下后话不多,筷子各拿各的,杯子各放各的,只是凳子挨得近,胳膊肘偶尔碰到,谁都没挪开。
没什么出格的。
可赵飞就是觉得,哪里不一样了。说不上来。从前也坐得近,是同伴的近;现在是挨着,贴着,分寸感很微妙,他摸不透。
他收回眼神,抓起桌上那瓶啤酒,瓶盖往桌沿一磕,没开。再磕一下,还是纹丝不动。
“操。”他把瓶子重重一顿,“你们志愿都填完了?”
张云从菜单里抬脸:“填啥?”
“志愿,报哪儿。”
“还能哪儿,本市呗,我妈不让我走远。第一滨大,第二还是滨大,第三随便填的。”
赵飞瞥他:“第三填的啥?”
“忘了。”
“……心是真够大。”
张云嘿嘿笑了声,筷子朝两人一点:“你俩呢?”
陈北笙把剥好的花生壳丢进碟子里,淡淡说:
“浙东。”
“都浙东?”
“嗯。”
张云又看向沈南诚:“你也是?”
沈南诚抬了下眼,轻轻应:
“嗯。”
他哦了一声,转回头用筷子戳了戳赵飞的酒瓶:“你呢?问了一圈,你报哪儿?”
赵飞攥住酒瓶,把瓶盖对准桌沿,用力一磕。
“砰”一声,瓶盖弹开,滚到桌底。
他仰头灌了一口,啤酒沫顺着瓶身往下淌,他没管。
“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