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北笙走回座位,默默坐下。
沈南诚看他脸色比刚才沉了些,眼神也发闷,轻声问:“怎么了?”
陈北笙拿起酒杯,仰头灌了一口,摇摇头:“没什么。”
他语气淡,可情绪明显闷着。人坐在那儿,心思却像飘远了。
沈南诚没再追问,只淡淡抬眼,看向对面的赵飞。
赵飞没躲,也没装糊涂,就那么直直迎上来。眼神坦荡又硬气,半点不遮掩。
两个人隔着桌子对视了一瞬。
张云趴在桌上,迷迷糊糊抬起头,含含糊糊说了句:“你俩干嘛呢,斗鸡啊。”
沈南诚收回目光。指尖在杯壁轻轻蹭了一下。
桌上还是原先的热闹。张云咋咋呼呼劝酒,烧烤香、酒气、笑闹声混在一块儿,和往常没两样。可气氛到底不一样了。
陈北笙话少了很多,偶尔抿口酒,眼神发怔,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反倒是赵飞,情绪格外高涨,一副“我把话挑明、我护住兄弟”的坦荡劲儿,拉着张云划拳,喊得响亮,一来一往,热闹得很。
夜深了。
陈北笙躺在床上,没开灯。路灯的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横出一道细窄的橘色亮线。
他就盯着那道光,久久没有动弹。
烧烤摊的酒劲还没彻底散去,太阳穴突突地跳着,脑子却清醒得发冷,没有半分睡意。
“沈南诚对你图谋不轨。”
赵飞的声音轻飘飘地砸在耳边,却像一句早已被看穿、就等被点破的实话,狠狠敲在他心上。
陈北笙翻来覆去,被子扯上来又被烦躁地蹬下去,心绪乱得无处安放。
往事没按次序冒出来,反倒一窝蜂涌进脑子里,乱作一团,堵得心口发闷。
最晃眼、最让他坐不住的,全是最近的事。
那日宿醉后,清晨睁眼时,撞进眼底的温柔目光。
放学路上蹲下身系鞋带,他只顾着摆弄鞋带,沈南诚却默默站到外侧,将来往的车流尽数挡在身后。
他那时候没多想,只当是顺路照应。现在回想,才后知后觉……
海边被小姑泼水后,沈南诚替他擦脸时,指尖在脸颊上稍作的停顿。高考考场外,两人相握时,掌心传来的绵长温度。
那些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瞬间,藏了太多他从前没看懂的东西。
他一把将被子蒙在脸上,隔绝了窗外的光线。
天花板上的橘光被布料割得支离破碎,就像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细节,此刻正不受控制地一块块拼凑完整。
赵飞说,你这方面太钝。
说他一旦认真,你就甩不掉。
说,让你慎重。
陈北笙猛地扯下被子,翻身朝向墙壁。
窗框的影子斜斜地切过墙面,将墙面分成明暗两半。
他闭上眼。
那些被沈南诚藏了许久的心思,如同退潮后渐渐显露的贝壳,一点点浮出水面。从前看不懂、想不通的种种,此刻全都豁然开朗。
他睁眼,墙上的影子依旧安静伫立。又缓缓闭上眼,呼吸慢慢变得沉缓。
脑海里,那些拼凑到一半的轮廓悬在半空,将明未明。
终究抵不过宿醉的困意,他沉沉睡了过去。
不知是昨晚喝酒吹了夜风,还是夜里开窗着了凉,第二天一早,陈北笙一睁眼就浑身发沉。
脑袋昏昏涨涨的,像是被灌了满满一斤浆糊,连抬眼都费力气。鼻子堵得厉害,吸气时闷闷地囔着,滞涩得很。
夏天的热伤风最是磨人,不算重病,却黏着人不肯走,浑身都透着一股提不起劲的慵懒。他趴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脸深深埋进软枕里,闷了半晌,又仰面躺回去。天花板上昨夜的橘色光影早已消散,窗外的日头亮得晃眼,白花花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刺得他下意识眯起了眼。
接下来好几天,他都一直蔫蔫的,整个人恹恹的没精神,心里还裹着一团化不开的乱麻。
沈南诚每天都过来,每次手里都端着一盅温热的冰糖雪梨。
他把瓷碗轻轻搁在床头柜上,安安静静站在床边,目光落在他身上,温和又沉静。陈北笙却瞬间浑身不自在,指尖死死抠着被角,眼神飘来飘去,就是不敢往沈南诚身上落。
他心里乱得厉害。
不知道沈南诚到底是什么心思,更不清楚自己心里这阵翻涌算什么。不过是一点平常的关心,他却连看都不敢看,只会本能地想把人推开——好像离得远一点,就能藏住那点没处放的慌张。
两人之间没什么话,只有冰糖雪梨清甜的热气,在安静的空气里缓缓飘着,裹着几分说不清的暧昧与僵持。
“你回去吧。”陈北笙开口,声音裹着浓重的鼻音,闷声闷气的,他刻意偏过头,背对着沈南诚,语气硬邦邦的,全是藏不住的慌。
沈南诚站在原地,没动。
“……热伤风,容易传染。”他又补了一句,指尖攥得被角皱成一团,依旧没敢回头。
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根本不知道,该用什么眼神、什么态度去面对他。
沈南诚静默片刻,只低声说了句“趁热喝”,便转身离开了。
直到房门轻轻合上,陈北笙才缓缓转过头,望着空荡荡的门口。鼻尖的药味混着冰糖雪梨的甜香。他把被子往上扯了扯,蒙住整张脸。
沈南诚从不是迟钝的人。
他和陈北笙认识快两年,对方什么模样,他早看熟了。
话多是松快,话少是心里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