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渐渐亮起，先是银盘似的光圈在黑暗里轻轻闪动，跟着跳出一行行英文片头，是美国独立电影制片的标识。

制作公司、主创名单依次闪过，编剧、导演一栏都写着——王家卫。

下一秒，画面里飞快闪过两本护照，黎耀辉、何宝荣两个名字一闪而过，电影标题沉沉落定——

《春光乍泄》。

陈北笙只觉这片名文艺又别致，当即沉下心，聚精会神等着看片。

镜头缓缓拉开，何宝荣趴在床上，望着桌上那盏印着伊瓜苏大瀑布的台灯，镜头一转，黎耀辉随之入镜。

一声低沉又带着纠缠的台词先飘了出来：

“不如我们从头来过。”

下一秒，画面里两人骤然纠缠在一起。

陈北笙整个人猛地僵住。

脑子里那根线绷了太久，这一下，直接断了。

同性题材他不是没看过，《霸王别姬》他也看过，可那是裹在戏文里的痴狂，不像此刻这般直白赤裸，毫无缓冲地砸进眼里。强烈的视觉冲击，让他瞬间脑袋宕机。

而沈南诚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从画面出现的那一刻起，他就没再看过电视一眼，目光始终安静又隐秘地落在陈北笙身上，一字未语，一动不动。

房间里一片死寂，只剩下电视里传来的人物对白与声响，静得仿佛屋里根本没有第二个人。

陈北笙起初还僵在震惊里，可看着看着，心神竟一点点被剧情拽了进去。

争吵、疏离、想念、反复拉扯，何宝荣与黎耀辉的纠缠像一根细弦，慢慢绷在他心上。

等到那句“不如我们从头来过”再次响起时，他已经彻底看了进去。

影片走到最后，何宝荣抱着毯子在空荡的屋子里失声痛哭，悲伤的弦乐漫开来。画面一转，黎耀辉坐在台北的列车上，望着夜色轻轻一笑。

片尾曲《Happy Together》随之响起，轻快复古的调子，衬得结局越发空旷寂寥。

字幕缓缓升起，音乐还在循环。

陈北笙一动不动坐在原地，心里空落落的，又沉又闷，堵着一股说不出的沉痛与怅然。

伊瓜苏瀑布的灯亮过，那句从头来过也说过，可两个人，到底还是没能一起走到最后。

沈南诚没说话，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片刻未移。

片尾曲还在轻轻回荡，陈北笙终于从影片的怅惘里抽离出来，慢慢回过神。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沈南诚挑在今天放这部片子，根本不是偶然。

他喉结动了动，哑声开口：

“沈南诚……”

只这一声，便撞进沈南诚的目光里。

沈南诚先开了口，声音很轻，却异常认真：

“你先别急着给我答案……”

“我很珍重我们之间的情谊。赵飞之前可能说了些话，让你困扰了，我跟你坦白——我对你，确实有不一样的心思。”

“但我不奢求更进一步，也不强求你接受。如果这份心思让你觉得为难，我会收敛，会避开，不会再让你不舒服。”

“你也不用怕，我不会做任何让你为难、更不会做伤害你的事。”

随着片尾曲的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他的话音也跟着重重收住。

屋子里瞬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寂静。

沈南诚向来克制，平日里说话总是淡淡的。

可今天，他却像是把长久以来压抑着、积攒着的情绪一次性开了闸，毫无保留地全都倒了出来。

这般充沛又直白的情感，对陈北笙而言冲击实在太大，他僵在原地，久久没能缓过神来。

沈南诚没再逼他，给足了他冷静的时间。

他先一步起身，走到影碟机前，把还在沙沙空转的碟片退了出来，握在手里。

随后，他伸手抓住窗帘，指尖微微往下沉了沉，像他此刻沉坠不安的心。

下一瞬，手腕猛地一扯——

“哗”的一声，厚重的窗帘被彻底拉开。

窗外的阳光猛地倾泻进来，刺得人生疼。

沈南诚逆着光，望向沙发上的人。

……果然

还是吓到他了……

他没再靠近，只低声留下一句：

“我不打扰你。”

说完便转身默默回了房间，轻轻合上了门。

等陈北笙回过神时，人已经站在自己房间里了。

他甚至记不清自己是怎么起身、怎么下楼，又是怎么一路回的家。

之前赵飞有点过他，他自己也回想过往种种，心里其实早有几分隐约的预感。

可真当这一刻猝不及防地到来，再加上方才那部电影层层叠叠的冲击，一浪接一浪地砸过来，他整个人都被震得发懵。

他在感情上本就没什么经验，更别提同性之间的情愫。这种事，他连听都很少听过，更没想过有一天会落到自己头上。

他整个人懵着，脑子一片混沌，只能笨拙地用起排除法，一点点去捋。

指尖无意识地在膝头轻轻摩挲，动作轻而乱，没有半分章法。

他不得不承认，荧幕上那两个同性男人纠缠在一起的画面，带来的震撼足以撼动他十几年来建立的所有认知，这份冲击大到让他不知所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