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灯的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那一脑袋鸡窝似的乱发照得毛茸茸的,像只炸了毛的麻雀。
沈南诚收回手。
他看了陈北笙一眼,很短,短到陈北笙还没从懵逼里回过神来,他就把目光移开了。
又抬起手,不轻不重地在陈北笙脑袋上拍了一下。
不是刚才搓头发的那种蛮劲,像是把那团被他揉乱的东西,又轻轻按了按,拍实了。
全程一个字没说。
沈南诚仰了仰头,喉结滚动了一下,转身往前走了。
步子不快,肩背却绷得有点紧。
陈北笙杵在原地,顶着那一脑袋鸡窝头,呆呆看着他的背影。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从脚底一直延伸到香樟树的阴影里。
过了好几秒,陈北笙才抬起手,慢慢地、慢慢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头顶。
头发全炸着,被他摸了一把,翘得更厉害了。
“……神经病啊。”
他小声嘟囔了一句,声音含在嗓子里,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他低下头,胡乱扒拉了两下头发,越扒拉越乱。耳根在路灯照不到的地方,悄悄红着。
前头崔志东的声音远远传过来:“你俩磨叽啥呢?赶紧的。”
陈北笙把手从脑袋上放下来,吸了口气,抬脚跟了上去。
回寝室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推开门,屋里没开灯。崔志东走在最前面,啪一下按亮开关,嘴里还念叨着那盘辣椒炒肉够劲。
宋清华还躺在床上,姿势跟出门前一模一样。
崔志东看了一眼,压低嗓子:“我靠,他这不会一直没动过吧?”
陈北笙没接话。
他走过去,把手里拎着的那份打包盒轻轻放在宋清华桌上。盒盖边上别着一双一次性筷子。
放完,他抬手拍了拍宋清华的肩,指了指桌角的打包盒。
“给你带了份。新的。”
“饿了就吃。”
宋清华看了他一眼。
陈北笙没等着什么回应,转身从行李箱里翻出件干净T恤,又弯腰从床底抽出洗脸盆。盆边磕了一下床脚,发出一声空响。
他拎着盆刚走到门口,身后传来细细的金属摩擦声。
“你为什么要给我带饭?”
陈北笙脚步一顿,回过头。
宋清华已经坐起来了。耳机攥在手里,线绕在指节上。床头灯只照亮他半边脸,眉心微微蹙着。
陈北笙拎着盆:
“怕你晚上饿,就多带了一份。”
“一个寝室的,顺手的事。你不吃也没关系的。”
他抬起下巴,往崔志东那边点了一下,又往沈南诚那边点了一下。
“别人都不会多事,为什么偏偏是你?”
他目光沉沉落在陈北笙身上,带着防备与生硬的试探,疏离感压得人发闷。
“没有任何人要逼你接受这份好意,但是你说话要礼貌一些。”沈南诚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崔志东鞋带也不解了,蹭地站起来,鞋带拖在地上,两步走到陈北笙旁边,朝宋清华一扬下巴。
“哎,我说你可以了啊。”
宋清华目光移向他。
“你什么态度啊?”崔志东嗓门大,话格外的冲,“北笙好心好意给你带一份回来,你就说这话?什么意思啊?”
寝室里安静了一瞬。
宋清华看着崔志东,没急,也没躲。
“我没说什么。”
“你看你那语气。”崔志东不依不饶,“人家好心好意,你不领情就算了,还审上了?”
陈北笙伸手拉了崔志东一把。
“行了。”
“什么行了——”
“没事。下回我不带了。”
陈北笙把洗脸盆夹到腋下,腾出手来拍了拍崔志东的后背,拍了两下。
“他也没说啥。”
崔志东看看他,又看看宋清华,嘴张了张,最后憋出一句:“得,你真能惯他毛病。”
坐椅子上一脚把鞋蹬开。
宋清华重新把耳机戴上,躺了回去。
那份打包盒还放在桌角。
谁也没动。
水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陈北笙弯着腰,牙刷塞在嘴里,来来回回地锯,嘴角溢出白沫。水龙头没关,哗哗地响。
沈南诚在旁边,把脸洗净,水珠顺着眉骨往下淌。他抬手抹了一把,偏头看过来。
“怎么?”
陈北笙含着牙刷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嗯?”
“还在想刚才的事。”
不是问句。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他已经知道的事。
陈北笙刷牙的手慢下来。咕噜咕噜漱了口,吐掉泡沫,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直起腰。
“……你说他至于吗。就是个饭,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他把牙刷丢进盆里,当啷一声。
水龙头还开着。哗哗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