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诩没有立刻回答。她望着头顶那盏昏黄的吊灯看了一会儿,拿起桌上那碟开心果,慢慢剥着,剥好也不吃,放在纸巾上排成一排。
“年少时的爱而不得吧。”她把开心果壳扔进烟灰缸里,“或许分手分得太潦草……没有交代,没有句号,什么话都堵在嗓子眼里没说出来。那种感觉会变成一种执念,搁在心里越酿越浓。可能他现在也不是还爱着那个人,他只是需要一个答案。”她垂下眼睫,看着纸巾上那排剥好的开心果,“也有可能,重新在一起之后,得到了,那执念反而就散了。也说不定会分开。”
赵飞沉默下来,指尖漫不经心蹭着杯壁,想到了陈北笙,他无奈啧了一声。以那人死拧执拗的性子,还真能干出死守一个坑不肯抽身的事。
他抬起头,看着冉诩。“那你呢。你会从一个坑里跳两次吗。”
冉诩的脸被吊灯投下的暖光笼罩着,“我现在连坑都没跳进去呢。第一次都没跳,怎么跳第二次。”她抬起眼,对上赵飞的目光。
赵飞把酒杯放下,顺着她的话往下接:“那什么情况下会让你一个坑跳两次?”
“分人吧。”
“比如?”
冉诩端起他那杯威士忌抿了一口,眼睛没看他,盯着杯沿上留下的唇印:“比如是你的话,跳一次就够了。”
闻言,赵飞一怔,脑中透亮几分。有些话不必说透,便有几分默契。
“行。那我也不会让你有机会爬出去的。”他说着把她手里那杯酒拿回来,仰头一口喝完,然后把空杯子搁在桌上,倒扣过来,“坑里待着吧。”
夏末秋初,云来得快,雨也来得快。常常是这边街道下着,那边街道还干着,中间只隔了一条马路,便像是两个毫不相干的天气。有时候一抬头,那雨丝在阳光里细细密密地飘着,分不清是下还是没下,朦胧得很。
这雨让人琢磨不透,就像陈北笙和沈南诚现在的关系。
说复合了吧,又不似从前那么亲密。两个人之间始终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像这秋天的雨,看得见落下来的丝,却摸不准落了多少。
陈北笙还是会下意识地往沈南诚旁边靠,回过神来又往旁边挪半寸。沈南诚还是会每天等他下班,晚上到家跑前跑后的做饭。
要说没复合吧,又天天同进同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沈南诚把他的换洗衣服一件一件挂进陈北笙那个原本空荡荡的衣柜里,陈北笙没拦。
冰箱里不再只有过期的矿泉水,开始有牛奶、鸡蛋和新鲜的青菜。餐桌上多了两副碗筷,窗台上多了一盆绿萝。沈南诚买的,陈北笙没问,只是每隔两天会想起来浇一次水。
外人看不懂,当局者自己也说不清。
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像这秋初的雨,既没有彻底放晴,也没有真正下透。
赵飞懒得再追问内情,崔志东偶尔打来长途电话,陈北笙也只是含糊带过一句一切安好。宋清华向来缄默,从不多度揣测旁人的纠葛。
唯有钱悯书,早已看透二人兜兜转转的前尘旧事,更明白这份郁结从来不是几句劝慰就能抹平。他不动声色把盛远的项目对接人从沈南诚换成梁鹤松,暗自避开了二人狭路相逢的工作场面,免得二人在会议室里再度陷入无言的僵持。
厨房里,沈南诚正热火朝天地忙着。水龙头哗哗地冲菜,砧板上切好的蒜薹整整齐齐码了一排,锅里热油噼里啪啦地响。
他挽着衬衫袖子,系着一条陈北笙不知道从哪个超市促销堆里拿回来的围裙,上面印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卡通猪。陈北笙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端着杯水,隔着半开放的厨房台面望着这一幕。
灯光暖黄,热油滋啦,有人在给他做饭,像做梦一样。
“盛远那边对接得差不多了,项目也快收尾了。”陈北笙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平淡如水,“你什么时候走。”
沈南诚把蒜薹倒进锅里,嗤啦一声,白烟腾起,他把锅铲翻了个花,动作行云流水,声音从油烟里稳稳当当地传出来:“不走。”
“你不走,在这儿干嘛。”
“你在哪儿,家就在哪儿。这里就是我的家。”
陈北笙拉着个脸。这人脸皮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厚了。他没搭腔,但也没反驳。就让他那么站着,占着厨房,占着这个屋子。
窗外又飘起了细雨,细细密密地敲在玻璃上,像极了那年跨年夜的烟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