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笙。”他压低声音叫了一声。没应。
“……陈北笙?”还是没应。呼吸平稳均匀,像是真的睡沉了。
沈南诚伸手关掉床头灯。
黑暗里他极快地凑过去,在陈北笙侧脸上亲了一口,动作很轻,比夏天的蚊子咬人都轻。人跟着缩回被窝里,手在被子底下摸索着,找到陈北笙的手,没有十指相扣,就虚虚地笼着,手指搭在他手背上。做完这一切,他才闭上眼,心满意足地沉进梦里。
黑暗中,陈北笙睁开了眼。
窗帘缝里透进来一丝极淡的月光,把他的脸笼在半明半暗之间,神色沉在光影里,说不清是羞怯,还是别的心绪。
他动了动被握住的那只手,只动了一下,没有抽出来,停住了,就那么让它待在沈南诚微凉的指间,没有反握,也没有挣脱,像他此刻所有说不出口的纠结。
窗外有车灯闪过,在天花板上扫出一道缓缓移动的光弧,亮了,又灭了。
他重新闭上眼。
手还是没抽走。
陈北笙不得不承认,沈南诚很聪明。不是那种露在表面的聪明,是心思越来越沉、滑不溜手的聪明。
他总爱搞些小动作试探:夜里趁人睡着偷偷亲一下,做饭时故意在厨房里挨着他蹭来蹭去,窝在沙发看电视,又不经意把手搭在他膝盖上。每一次都拿捏得刚刚好,永远卡在他快要炸毛、恼羞临界点,悄无声息往后退半步,安分做回那个规矩内敛的沈总,让他硬生生一拳打在棉花上。
这人专会踩他的底线,在红线边缘反复横跳。脚尖轻轻点一下就收回,再试探、再收回;偏偏等他忍到快要发作时,对方已经体面抽身,半点不给他发火的由头。
真要论出格,好像也算不上什么过分举动。不过是碰下侧脸、挨下肩膀、蹭下指尖,都挑不出错。可说没占便宜,又确确实实被他拿捏了。就是这种又好气又好笑的别扭感,搅得陈北笙心头烦躁。
他从不强人所难,不提逾矩要求,也从不做自己会明确拒绝的事。只是日复一日,一点点试探、一点点靠近,撩得人心浮气躁,偏又找不到半点发作的理由。
陈北笙靠在沙发上,望着厨房里切水果的背影,心里忍不住腹诽:这人在美国那几年,怕不是专门修了一门课,叫《如何精准拿捏陈北笙还不被记恨》。
事实证明,他不仅修了,还稳稳拿了满分。
起初赵飞还时不时约陈北笙出来吃饭。
他心里揣着主意,兄弟好不容易重新走到一起,自己这个当娘家人总得盯紧些,不能再让沈南诚欺负他。
可每次他一约陈北笙,沈南诚必定跟着。也不多话,只安静坐在一旁,默默给陈北笙倒茶、递纸巾,把远处的菜稳稳转到他跟前。
赵飞看着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陈北笙嘴上依旧不咸不淡,整个人的状态却肉眼可见地好了不少。脸上重新有了血色,常年不散的黑眼圈淡了许多,连吃饭都开始细嚼慢咽,不再像从前那样机械地往嘴里扒饭。
赵飞一边替他欣慰,一边又恨铁不成钢。
好好一棵白菜,愣是被同一头猪拱了两次。
这种老父亲般的闹心,每次饭局都在他心里翻涌。想骂陈北笙不争气,偏偏见他气色日渐舒展;想数落沈南诚不是东西,偏又挑不出他半分照顾不周的错处。
到最后只能自己憋着闷气,多灌两杯酒,回头回家跟冉诩好好吐槽一番。
时间一晃,从夏末入秋,又由秋渐冬。沪江的冬天不像滨城那般干燥凛冽,是沁骨的湿冷,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
沈南诚果真如他所言,落了窝便再也没打算走。他在陈北笙这里彻底扎了根:换洗衣物一点点占满衣柜的另一半,洗漱台上多了他的剃须刀与须后水,冰箱里常备起他爱吃的几样菜,就连阳台上的绿萝都被他换了大盆,说原先的花盆太小。
临近年关,陈北笙开始盘算回家过年。他习惯性只查了自己的票,沈南诚从身后瞥了眼手机屏幕,没吭声。等陈北笙选好班次准备付款,他才淡淡开口,语气随意得像随口聊日常:“帮我也买一张。”
陈北笙手指顿在屏幕上方:“你过年不回自己家?”
沈南诚端起茶几的水杯抿了一口,语气轻描淡写:“你在哪儿,家就在哪儿。”
陈北笙把那句“谁跟你是一家”默默咽了回去,指尖在屏幕上轻点,把单人票改成了两张。
不管是飞机、火车,还是驴车,只要陈北笙走,他就一定要跟着。
陈北笙付完款,嘴角下意识往下抿着想端住态度,却偏偏没压得住那点藏不住的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