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就这么睡着了。

半夜里他似乎翻了个身，分不清是谁先动的。只知道那双手臂一整夜没松开过，好像他稍微往外挪一寸，就会立刻被捞回来，重新严丝合缝地嵌进那个滚烫的怀抱里。

白色的玫瑰，铺天盖地。从宴会厅的穹顶垂下来的花瀑，一层叠一层开到极致，饱满得近乎虚假。水晶灯的光落在花瓣上，折出一片刺目的冷白，晃得人眼眶发酸。

香槟色彩带与圆润珍珠交缠，从拱门一路铺向舞台。空气里裹着浓腻的玫瑰香与香槟气泡味，每一口呼吸都甜得发齁，闷得人喘不过气。

满堂宾客的脸都模糊成一片暖色的光斑，笑声、碰杯声、祝福声交织在一起，热闹得不像话。

沈南诚站在人群中央，像被钉在了一幅过分完美的油画里。

两位新人站在台上，白纱迤逦拖过红毯，沿着台阶一层层铺下来。

那个新娘的轮廓精致到不真实，蕾丝、珍珠、水钻缀满了裙摆，可她的脸却是一片空白。

但他看清了牵着她的手的那个人。

陈北笙穿着黑色礼服，领结端正，袖扣在灯光下闪着冷光。他微微侧身，掀起那片空白的头纱，俯身，落下了一个所有人都看得见的吻。

掌声雷动，花瓣自穹顶倾泻而下。

沈南诚想动，动不了。他的脚像被浇铸在地板上，那层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忽然变得又黏又冷，从脚底一路蔓延上来。

嗓子像被人掐住了，所有的声音堵在喉咙里，变成一声闷在胸腔里的咆哮。

台上的陈北笙转过头来，隔着满堂掌声，隔着漫天飞舞的白色花瓣，看向他。那个眼神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礼貌又陌生的困惑。

沈南诚拼了命地挣扎。他不知道自己是在跟什么搏斗，是地板，是空气，是那些缠在脚踝上的珍珠和彩带，还是自己根本不配站在这个场合的恐惧。他终于从嗓子里撕出一道声音——

“陈北笙！”

他弹坐起来的瞬间，世界碎了。

没有花瓣，没有水晶灯，没有空脸的新娘。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白惨惨的晨光，照在天花板上。

他大口喘气，心脏砸在肋骨上，后背全是冷汗。

他的手往旁边摸——空的。被子掀开，那边的床单是凉的，没有体温残留。

沈南诚直接从床上翻下来，赤脚踩透冰凉的木地板，脚下一软踉跄着撞向门框。他冲出卧室，门板狠狠撞在墙上，砸出一声闷响。

客厅空荡荡的，窗帘拉了一半，阳光在沙发上切出一道冷硬的分界线。

厨房空的，卫生间空的，所有能藏人的角落，全是空的。

屋子里安静得不正常。连窗外的鸟叫都没有。

他站在客厅中央，赤着脚，头发凌乱，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声音带着控制不住的颤：“陈北笙？”

声音砸在墙上，弹回来，砸回他自己脸上。没有人应。

不会……

该不会？

不会是去相亲了吧？！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按不下去了。

沈南诚慌忙拿起电话拨过去，一阵欢快的彩铃响起，以忙音收尾——没接。

沈南诚立时慌了神。

他想去找人，却根本无处可去。

问钱阿姨？

可即便钱阿姨再疼他，那也是陈北笙的亲妈。人家儿子去相亲，多个电灯泡谁愿意？

他站在那儿，第一次觉得自己可笑。他沈南诚便是在生意场上跟人博弈从不露怯，在沈行川面前都没服过软，此刻却像个没头苍蝇一样，被一个连真假都还没证实的念头搅得方寸大乱。

他从不怀疑陈北笙的品性，他信不过的，从来只有自己。

整整八年的空白，横在他们之间。

这八年里的变故与错过，他知情的寥寥，未知的才是深渊。

陈北笙现在是被他箍在身边的，可那是他软磨硬泡、死缠烂打换来的。住在同一屋檐下，躺在一张床上，然后呢？陈北笙对他，回复到从前那样了吗？

没有。嘴上不饶人，态度不咸不淡，就算夜里搂在一起睡，也仅限于搂着。

除了那一次干柴烈火，再也没有过逾矩的举动。陈北笙从不主动碰他，从不主动说什么软话，也从来没给过他一个准话——你是谁，我们算怎么回事，你待在这儿算什么。

他沈南诚赖在这套房子里，从头到尾，就是个没有名分的人。

屋子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又稠又闷，四面墙往中间挤，挤得他喘不上气。

他待不下去了。

胡乱套上外套，攥着钥匙冲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