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柔然不禁暗暗咋舌,素日里瞧他高洁清雅,一本正经的全无趣味,她还当他在床笫间也守礼木讷呢,没想到他竟还有如此一面。
她瞬间来了兴致,又抱住他,鼻子凑近他的襟缘轻嗅,“郎君今夜饮的什么酒?”
郦隐抬手捏住她的下颌,状似风轻云淡地将她挪开,“想来一杯?”
“可以啊,我与郎君不醉不休。”陆柔然垂眸,缠绵的目光落向郦隐如玉竹般修长的手指,他的手背青筋微现,不知被他这双舞墨抚琴的手抚弄,会是什么滋味。
思想游离中,广白的声音忽地响起,“公子,公子。”
他声音焦急,“石清和菖蒲打起来了,您快去瞧瞧吧。”
郦隐垂眸看陆柔然,含笑的眸子里溢出无奈,“我得去瞧瞧。”
说罢,推开陆柔然,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陆柔然一时没反应过来,怔怔地杵在地心,等她回过神来,早已不见他的踪影。
...
郦隐这厢,自琢玉居脱身出来,主仆二人沿着园子缓步而行,眼看沧濯斋近在眼前,他顿住脚步,“你先回吧,我想自个待会子。”
广白躬身却行两步,“夜里风凉,您饮了酒——”
话说着,眼见郦隐抬了抬手,他自觉闭上嘴,顺从递上手中纱灯。
今夜的风潇潇,吹得园子里木芙蓉枝招展,郦隐沿着青石板路随心而行。
不知走了多久,忽地发现,前面便是霁雪苑了,他的脚步逐渐缓慢下来。
他知道不该过来,夜深月黑,易生是非。
可许是饮了些酒,失了几分理智,今夜有些管不住自己。
然而不管如何,做人不可贪心,放纵自己走到这里,也该足意了。
他步履不停,继续前行,甫一登上回廊,不经意间一眼,整颗心瞬时震颤起来,腿脚犹如被钉子钉住,再难挪动一步。
他贽然而立,有几分怔怔,深望对面缓缓而来的人。
纱灯光线朦胧,只隐隐照出一个玲珑的轮廓,来人步履轻盈,轻薄的裙裙随着她的脚步飘逸拂动,好似随时将乘着潇潇夜风翩然而去。
一阵风袭来,吹得身旁的木芙蓉沙沙作响,隐在浅薄月色下的独株,半昧半明间颇有几分形单影只的况味。
或许应当在旁边再种一株,让它有个伴儿。
一步一步,她缓缓而行,越来越近,最后却停在离他两丈之外。
灯光幽幽,照不清她的面孔,他看到她微微福了一礼。
而后,抬起脸直视他,似是笑了笑,又指指他身后的路,应该是问这么晚了要去哪儿。
郦隐一瞬不瞬地深望她,胸臆间的情绪,似要撞破腔子般澎湃,他需得狠狠压制,才不至于自眉梢眼角间,泄露分许。
浮云遮住淡月,天地间又晦暗几重,灯火幽微,照不清脚下的路。
他静默无声,探微疑心他未看清她的手势,遂又往前行了一段路。
两臂之距,即使月色惨淡、灯火幽幽,也可看清彼此面容。
探微见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双黑眸也无波无澜,全然不见素日里的温和友善。
探微纳罕,心道:他怎么了,难不成白日里未随他出去,开罪他了?
托陆柔然的福,探微得以装哑度日。
她一度认为,以她如今的处境,哑不失为一桩稍得舒心之事。
只是,此时此刻,哑却让她觉着极为窘迫,异常难捱。
她稍一思量,而后重重咳了几声,随即,开始扯着嗓子做清扫喉咙的样子,几息后她嘶哑着嗓音开了口。
“阿兄。”她轻声喊他,主动提及白日之事,“在楚楼那会儿,你是有什么话想问我吗?”
郦隐结结实实怔了一下,他没想到,他的沉默竟令她不装了。
可是,她的不装,便意味着骗局终止。
可为什么——
陆柔然不愿再雇她?
或者是她察觉到什么,故而终止计划?
不能再深思,否则那些被理智壁立的情绪,将如涨满的潮水一般呼啸而起。
他牵起唇角,故作松散地笑了笑,“不是说了么,想问问你缺什么。难不成,你觉着我其实另有想法?”
“没有没有。”探微摆手,“并非我揣测阿兄心思,只是那会子人多,我是担心阿兄不方便直言。”
郦隐脸上的笑意露出意味深长的况味,探微惊觉自己的言论不当,即可纠正道:“阿兄别误会,我并非说,你我之间,有何事不方便在众人前直言。只是二表兄与二表嫂不知我的真实身份——”
郦隐竖起手,截住她后面的话,友爱兄长般包容地说:“无须多解释,我懂。我并未多想,你也一样,不要多想。阿恒,你我之间,无需客套见外,于我而言,你与瑄儿一样。”
这话他说过不止一次,探微也相信,他这话出于真心实意。
可她是只养不熟的白眼狼,她不仅做不到交付同样的真心,还对他这份真心感到害怕,难以抑制地想要逃避。
她是一个背负巨债,却无力偿还的人。债主的宽容,并不会让她半分轻松,只让她无地自容,愧疚到难以面对。
即使她再不在意自己的心,也不代表她对他毫无感激之情。
天地良心,她巴不得倾其所有来报答他的真心与恩情,可今生的她如此贫瘠,实在无以为报。
她唯有感激福礼,“阿兄的恩情,阿恒没齿难忘,来生阿恒必衔环结草,生死不负。”
郦隐在心里苦笑,他静静望着她,隔了好一会儿才慢慢露出一份无奈笑意,他嗟叹:
“我说过,在我心里你同瑄儿一样,无论我做什么,都出于兄长对妹妹的关心。亲人之间,若把这些挂在嘴边便是疏离了,对吗?”
说不动容是骗人的,可又能如何呢,不过多亏欠一份真心罢了。
探微不再多言,从善如流道:“是,阿恒记住了。”
郦隐点头而笑,遥看一眼她来的路,犹豫几息,仍是忍不住试问:“这么晚了,你这是打哪儿来?”
“八郎那儿。”探微说,“今儿他买了一只狸奴,我和瑄儿在他那儿逗狸奴玩来着。”
他们如今的关系,已好到,不在意是否该避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