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怀谷不在?”
陈志远喉结动了动:“……嗯。”
姜丰年没追问。他站起身走回棚里,从角落摸出个旧陶罐,打开抓了把灰白色粉末。
“草木灰混硫磺粉。”他递过来,“兑水喷叶背。三天一次,连喷三次。”
陈志远接过,粉末粗糙扎手。
“这……管用?”
“老法子。”姜丰年说,“比不得你们那些洋药快,可稳妥,不伤地。”
他顿了顿:“地跟人一样,病了得慢慢调。下猛药好得快,可伤根。”
陈志远攥紧那把粉末。
扎手感更明显了。
傍晚雨彻底停了。西边云层裂开道缝,漏出些昏黄的光。
陈志远兑好药水背起喷雾器下田。罐子沉,压得肩膀生疼。喷头调成雾状,对着叶背细细喷。药水味冲,混着泥土腥气。
他喷得很慢。
一垄喷完,天已经擦黑。远处村庄亮起零星灯火,炊烟混着暮霭低低浮在屋顶。
他放下喷雾器蹲在田埂上。
累。
胳膊酸腰也僵。手指被药水泡得发白起了皱。
他摸出烟点了一支。火光在昏暗中明明灭灭。
抽到一半听见说话声。
不远处老槐树下又聚了几个人。天晴了出来透气。隐约能辨出是吴秋月还有另外两个婶子,蹲在树下石凳旁手里择着菜。
声音顺风飘过来。
“……张师傅这一走技术活谁顶?王婶也是,自家亲戚不争气连累大伙儿。”
“可不嘛。那套滴灌听说花了好几千。这一坏修都不知道找谁修。”
“要我说咱这摊子铺得是有点大。又是超市又是食堂还得防着病害——心不齐哪顾得过来?”
陈志远夹烟的手指顿住。
他没动就蹲在那儿听着。
吴秋月嗓门大些:“话也不能这么说。远娃子也不容易你看这些天跑的人都瘦了一圈。”
有人接话:“是不容易。可光不容易顶啥用?病害出来了他能治?设备坏了他能修?张师傅在的时候这些事哪用他操心?”
“那倒是……”
声音低下去变成窸窸窣窣议论。
陈志远听着烟烧到指尖烫了一下。
他没松手。
那些话像细针扎进耳朵里。有埋怨有担忧也有吴秋月那点不易察觉的体谅。可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无力感——对他也对这摇摇晃晃的联盟。
原来在村民眼里他是这样的。
离了张怀谷寸步难行。
他忽然想起李建设中午那句话:“你是想在这山里扎根的人。”
可根在哪?
他以为自己在扎根在做事在带着大家往前走。可现在蹲在这儿听着这些随风飘来的闲话他才发现自己好像一直飘在半空。
从没真正“蹲下来”。
蹲到和这片田一样低的位置听听泥土的呼吸听听那些藏在家长里短里的真实的担忧和期望。
远处吴秋月她们起身拍拍裤子上的土拎着菜篮子往家走。说笑声渐远融进暮色里。
老槐树下空了。
陈志远还蹲在那儿。
烟早就灭了他捏着烟蒂指尖沾了灰黑的烟渍。
天完全黑透。星星还没出来只有一弯极细的月牙贴在墨蓝天幕上淡得像道指甲划痕。
他慢慢站起来。
腿麻了踉跄一下扶住田埂边的杨树。
树皮粗糙硌着手心。
他深吸口气夜风带着雨后的清冽灌进肺里凉得发疼。
然后转身往村里走。
胶鞋踩在泥泞路上吧唧吧唧响。每一步都沉。
路过许青林家时那家伙正坐在门槛上玩手机。屏幕光映着脸明明暗暗。看见陈志远抬起头。
“陈总才回?”
“嗯。”
许青林盯着他看了几秒:“病害治了?”
“用了姜伯给的土方子。”
“管用不?”
“不知道。”
许青林笑了声笑声在静夜里格外清晰:“你还真老实。”
陈志远没接话继续往前走。
走出几步听见许青林在背后说:“陈总你要真想干下去光靠老实不够。”
陈志远停住。
没回头。
许青林的声音飘过来不高但字字清楚:“你得让大伙儿看见离了张怀谷你也能把事扛起来。病害能治设备能修订单能拿下——哪怕一样一样来也得让人看见你在动。”
静了会儿。
陈志远说:“知道了。”
他抬脚继续走。
脚步声消失在巷子尽头。
许青林坐在门槛上看着那片黑暗半晌低头划亮手机屏幕。光又映亮他的脸没什么表情。
陈志远回到住处没开灯。
摸黑脱了胶鞋换了衣服倒在床上。木板床嘎吱响了一声。
他睁着眼看天花板。
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窗外偶尔经过的车灯扫过墙壁一晃而过。
脑子里嗡嗡响。
那些话那些眼神那些黄斑病叶还有张怀谷家黑着的窗户秦向阳临走时的提醒账本上刺眼的赤字……全搅在一起翻腾。
他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
枕头有股潮味这几天没晒。
不知过了多久他坐起来摸到手机。屏幕光刺眼他眯着眼点开微信。
找到那个三天没联系的名字。
手指悬在输入框上停了很久。
最后他没打字也没发语音。
只是点开张怀谷的朋友圈——一片空白一条都没有。头像是个扳手的剪影黑底冷硬。
他看了会儿退出。
然后打开笔记本借着手机光翻到画着病叶的那页。圆珠笔痕迹在昏光里显得更幼稚歪歪扭扭。
他看了很久。
然后翻到新的一页拿起笔。
笔尖悬在纸上半天没落。
最后他写下一行字:
“听见。”
就两个字。
写完他合上本子躺回去。
窗外不知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停了。夜重归寂静。
陈志远闭上眼。
黑暗中那些声音又浮起来——吴秋月的姜丰年的许青林的还有老槐树下那些模糊的议论。这一次他没去分辨哪些是埋怨哪些是体谅。
他只是听。
听着这片土地在夜色里发出的细微而真实的声响。
雨好像又要下了。
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闷闷的像土地在翻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