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了。”
“有。”陈志远把邀请函轻轻拍在石桌上,“最大风险,是咱们自己怕了。”
风又吹过,槐树叶落几片在桌上。
陈志远看着叶子。
“从搞联盟第一天,赵广源就像把刀,悬在头上。”他声音不高,字字清楚,“他压价,咱们找超市。他挖人,咱们挺住。他造谣,咱们直播硬刚。每次他出招,咱们接招。”
他抬头,目光扫过两人。
“这次,他摆了个擂台。擂台是他的,裁判可能是他的人,观众里混着他的托儿。咱们上去,可能被打得鼻青脸肿。”
“那还去?”许青林皱眉。
“去。”陈志远说,“因为这是第一次,咱们有机会站在擂台上,让所有人看见——云岭村农业联盟,还站着。”
林溪呼吸急促。
许青林抿紧唇。
“两千一百六,是贵。”陈志远继续,“但咱们想办法。展位费能不能申请减免?县里对贫困村、新兴合作社有没有扶持政策?秦向阳没提,但咱们可以问。”
他翻邀请函背面。
“样品检测报告,咱们黄瓜辣椒送检过,有记录。藤编手工,不需要食品检测。营业执照……”他顿了顿,“联盟没注册,硬伤。但邀请函写‘(筹)’,说明主办方知道咱们在筹备期。能不能用村集体名义,或合作社试点文件去沟通?”
林溪飞快点头。
“我去跑手续!县农业局我认识个大姐,上次拍宣传片加过微信。我去问。”
许青林还没松口。
“就算这些都解决,”他说,“赵广源在台上等着。咱们去,就是往他枪口上撞。”
“那就撞。”陈志远说。
许青林瞪大眼。
陈志远笑了笑,笑容有点苦,眼神很硬。
“青林,记得第一次卖柿饼吗?”他说,“拉板车,一家家餐馆求人尝,被轰出来多少次?那时候怕不怕?”
许青林不吭声。
“怕。”陈志远自己答,“怕得要死。怕卖不出去,怕亏钱,怕回村没法交代。但怕也得去,因为不去,柿饼就烂仓库里了。”
他拿起石桌上槐树叶,在指间转转。
“这次也一样。怕赵广源使坏,怕钱打水漂,怕丢人。但怕也得去。不去,联盟就永远是‘村里小圈子’,永远走不出云岭村,永远被他按着头打。”
树叶轻轻放回桌上。
“去了,可能会输。但不去,一定输。”
院子又静了。
远处传来王翠兰的嗓门,喊谁家孩子。鸡鸣狗吠,烟火气漫开。
许青林长长吐气。
“行吧。”他说,“你说去,那就去。但丑话说前头——钱的事算清楚。每一分花哪儿,都得记账。亏了别怪我翻旧账。”
“记。”陈志远点头,“你负责账。”
他看林溪。
“林溪,你负责两件事:一,跑手续问政策,降费用。二,策划展示方案。把咱们的‘魂’带过去——不是卖菜,是讲故事。”
林溪重重点头。
“那……张哥那边……”
“我去说。”陈志远说,“他母亲在医院,不一定能去。但技术上的事,样品保鲜,现场演示,得他出主意。”
他看手机。快八点了。
“今天就这样。”陈志远收起邀请函,“林溪,现在联系县里。许青林,跟我去姜叔家,试验田今天得划出来,样品辣椒就从那儿出。”
两人应声,转身。
陈志远叫住林溪。
“对了,”他说,“直播的事,你刚才说‘玩个大的’——具体怎么玩?”
林溪回头,眼睛亮得灼人。
“陈哥,”她说,“展销会三天,咱们播三天。提前一周预热,每天发条短视频,讲一个联盟里的人。姜叔的土法子,张哥的技术,王婶的泼辣,周奶奶的手艺……让观众先认识人,再认识产品。”
她顿了顿。
“开展那天,搞八小时不间断直播。从装车出发开始拍,一路拍到布展、开展、接待、撤展。把所有好,所有难,所有真,全摊开给人看。”
陈志远看着她。
“可能会很累。”
“不怕。”林溪笑了,“我就想看看,咱们这么‘真’,赵广源还能怎么‘假’。”
她挥挥手,小跑出院子。
许青林凑过来,低声说:“这丫头,劲头是真足。”
陈志远没接话。
他看林溪跑远的背影,又低头看手里邀请函。红头文件,烫金大字,在晨光里反光。
想起秦向阳那句话。
“是个机会,但也是考场。”
考场就考场吧。
他揣好文件,拍许青林的肩。
“走,”他说,“先去划地。样品长不出来,啥都是空谈。”
两人一前一后出院门。
槐树叶还在落,一片,两片,轻轻落在空了的石桌上。
远处,王翠兰的嗓门又响起来,近了,像是在骂谁家的鸡刨了她家的菜。
日子还在往前赶。
陈志远加快脚步。
明天的事明天愁,今天,得先把地划出来,把苗种下去。
至于展销会——
他摸了摸兜里那张硬挺的纸。
这次,咱们玩个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