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溪算了算:“大娘年纪大了,手快不了。一个月最多三四十个。手疼了就得停。”
“三四十个。”陈志远说,“人家一次要几百个。供不上。硬要供,要么累坏大娘,要么找别人编——那还是咱们的东西吗?”
许青林不说话了。
低下头,手指抠桌子边。
屋里又安静。
柴有根清了清嗓子。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
“志远啊。”他慢吞吞地说,“你说的在理。但有个事儿。”
“您说。”
“账上没钱了。”柴有根翻开账本,推到陈志远面前,“食堂保证金划出去后,能动用的就剩四千。这还得付下月肥料钱、水电钱。”
他顿了顿,手指点在一个数字上。
“赤字,两万一。窟窿没填上。”
陈志远看着那个数字。
看了很久。
“我知道。”他说,“所以更得稳。接一个单子,就得成一个。成一个,钱才能进来。乱接,接了做不好,窟窿更大。”
王翠兰忽然问:“那些不接的,咋回人家?”
“实话实说。”陈志远说,“就说现在规模小,怕供不好,不敢接。等以后产能上来了,再联系。”
“人家能乐意?”
“不乐意,也比接了做砸了强。”陈志远站起来,“至少人家知道,咱们实诚,不糊弄。这个名声,比一笔生意值钱。”
他说完,看向屋里每个人。
许青林低着头,没反驳。张怀谷在笔记本上写,眉头皱着。林溪拿手机查价格。王翠兰坐回椅子上,手放膝盖上,一下一下拍。
柴有根合上账本,叹气。
“理是这么个理。”他说,“就怕有人觉得,咱们放着钱不赚,傻。”
陈志远笑了笑。
笑得有点苦。
“傻就傻吧。”他说,“总比死了强。”
门外脚步声。
李建设推门进来,手里拎着暖水瓶。他看了看屋里,看了看桌上的本子。
“说完了?”
“差不多了。”
李建设放下暖水瓶,倒水。喝了一口,烫得咧嘴。
“那就这么定。”他放下杯子,“意向订单,挑着接。接哪个,不接哪个,志远牵头,你们商量。商量好了,报给我。”
他顿了顿,看向陈志远。
“还有件事。”
“您说。”
“秦向阳昨天来了电话。”李建设声音低了些,“问展销会怎么样。我简单说了。他听了,提醒一句。”
屋里人都看过来。
“他说,”李建设说,“订单多了,是好事。但也容易出问题。财务、用工这些,订单一多,容易乱。一乱,就容易被人盯上。”
陈志远心里一紧。
“具体说啥了?”
“没说具体。”李建设摇头,“就提醒,该规范的要规范。账目、合同、用工记录……这些,都得有数。别等到时候查起来,抓瞎。”
柴有根立刻说:“账目我记着,清清楚楚。”
“用工记录呢?”李建设问,“现在帮忙干活的,一天给多少工钱?谁记的?签字了没?”
柴有根不吭声了。
王翠兰插了句:“都是乡里乡亲的,帮个忙,给点钱就行,还签啥字……”
“以前可以。”李建设打断她,“以后订单多了,长期雇人干,就得签。不签,出了事,说不清。”
他说得慢,每个字都沉。
王翠兰不说话了。
陈志远感觉胸口那几张名片,又硌得慌。
他原本以为,订单来了,问题就少了。现在才知道,订单来了,问题才刚开头。
李建设喝完水,杯子往桌上一放。
“行了,今天先到这儿。”他说,“该干啥干啥去。志远,你把意向客商情况再理理,晚上再碰。”
众人起身。
许青林走得最快,门哐当一声。张怀谷收拾好笔记本,冲陈志远点头,出去了。林溪留下来收拾桌子。
王翠兰走到门口,又转回来。
她看着陈志远,看了好几秒。
“远娃子。”
“嗯?”
“你刚才说,挑着接。”王翠兰说,“我懂。但挑哪个,不挑哪个,你得想明白。挑错了,钱没赚着,还得罪人。”
陈志远点头:“我知道。”
“还有,”王翠兰压低声音,“许青林那边,你留意点。那孩子,心是好的,就是太急。一急,就容易走岔路。”
她说得很轻。
说完,转身走了。
屋里只剩下陈志远和李建设。
还有桌上那个本子,摊开着,密密麻麻。
李建设走过来,拍了拍陈志远肩膀。
“压力大吧?”
陈志远苦笑:“有点。”
“正常。”李建设说,“扛得住压力,才能成事。扛不住,趁早散伙。”
他说得直接。
陈志远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来。
“我扛得住。”
李建设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皱纹挤在一起,像老树的年轮。
“那就行。”他说,“去忙吧。”
陈志远拿起本子,走出村部。
外面阳光正好,晒得人暖。远处田里,有人弯腰干活,身影小小的。
他沿着土路往家走。
走到半路,手机震了。
掏出来一看,是微信。山东做社区团购的客商发来的。
“陈总,考虑得怎么样了?我们小区业主挺感兴趣的,要是能做,尽快把细节定一定。”
陈志远停下脚步。
他站在路中间,盯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着,半天没动。
风吹过来,杨树叶子哗啦啦响。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云很少。
他低下头,开始打字。
“王总,您好。独立包装目前做不了,成本和技术跟不上。如果您能接受五斤一箱的整箱配送,我们可以从下周开始试供,每周十箱。您看这样行吗?”
打完,他看了一遍。
又看一遍。
然后,按了发送。
消息转了个圈,发出去了。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往前走。
步子不快。
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