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子磨毛了边。
“坐。”李建设没抬头,手指在笔记本上慢慢摩挲。
陈志远在他对面坐下。
桌上还有一支钢笔。黑色的,老款式,笔帽上的金属扣磨损得发亮。
李建设抬起头。
“展销会,什么时候走?”
“后天一早。”陈志远说,“坐县里安排的中巴,统一去省城。”
“住哪儿?”
“展馆附近的招待所,县里统一订的。”
李建设点头,手指从笔记本上移开,落在钢笔上。
他拿起笔,拧开笔帽看了看笔尖。又拧回去,把笔和笔记本一起推到陈志远面前。
“这个,你带上。”
陈志远愣住。
“李书记,这……”
“这次去,好好看看,好好学。”李建设打断他,“看看人家省城的展会怎么弄,看看别的县有什么好东西。”
他顿了顿。
“也让人家好好看看咱云岭。”
陈志远看着笔记本。封皮上的字迹模糊,但还能辨认——“云岭村工作笔记,李建设,1985年始”。
三十多年了。
“这太贵重了。”陈志远说,“我不能拿。”
“不是给你。”李建设说,“是让你用。回来,把见闻记这儿。”
他翻开笔记本,手指在纸页间滑动,停在一处空白页。
“就从这页开始记。”
陈志远看着那片空白。
前面的纸页写满了字,贴着剪报、票据、手绘草图。到了这一页,突然空了。
“我……”陈志远喉咙发紧,“我怕记不好。”
“有什么记好记不好的。”李建设笑了,皱纹堆在眼角,“看到什么,想到什么,就写什么。字丑点没关系,别写假话就行。”
他把钢笔又往前推了推。
“笔是我当年去县里开会得的奖品,用了大半辈子。出水还顺,你试试。”
陈志远拿起笔。
沉甸甸的,金属的凉意透过手心。
他拧开笔帽,笔尖是那种老式的铱金尖,磨出了斜面。他在空白页角落轻轻划了一道。
蓝色的墨水,流畅。
“好笔。”他说。
李建设满意地点头。
“去吧。”他摆摆手,“早点休息。后天一早要赶路,别误了点。”
陈志远站起来,把笔记本和钢笔小心拿在手里。
“李书记,那您……”
“我不用记了。”李建设靠在椅背上,目光看向门外黑漆漆的夜,“该记的,前半辈子都记完了。后半本,该你们写了。”
陈志远站在那儿,没动。
老头挥挥手。
陈志远转身出门,走到院子里,又回头看了一眼。
李建设还坐在桌旁,背对着门,肩膀微微佝偻。昏黄的灯光照着他花白的头发,像一层薄霜。
陈志远攥紧了手里的笔记本。
回到村委会,屋里还亮着灯。
张怀谷钉好了两个三层架子,正在打磨边角。林溪和许青林趴在桌上小声讨论。王翠兰不知什么时候又回来了,正往小布袋里装晒干的艾草。
“回来了?”林溪抬头,“李书记找你啥事?”
陈志远举起笔记本和钢笔。
“让咱们带上这个,记见闻。”
王翠兰凑过来看了一眼。
“哟,老爷子的宝贝。”她啧啧两声,“这是真把你当接班人了。”
陈志远没接话,把笔记本小心放进行李袋。
“架子做得怎么样?”
“好了。”张怀谷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明天刷遍清漆,就能用。”
“讲解词呢?”
“差不多了。”林溪说,“我念一遍你听听?”
“不用。”陈志远摇头,“你自己觉得顺就行。”
他看了看屋里这些人。
张怀谷手上沾着漆,许青林指尖染着墨,林溪眼睛里有血丝,王翠兰围裙上沾着面粉。
都累了。
“今天就到这吧。”陈志远说,“明天最后收拾一下,后天一早出发。”
几个人陆续离开。
陈志远关上门,只拉亮旧台灯。他在桌旁坐下,拿出那本笔记本。
翻开,一页页看过去。
早期的字迹工整,记人口、土地、产量。后来字迹潦草,内容杂了——谁家盖房纠纷怎么调解,哪年干旱水库放水怎么分配,村民大会上某人说的气话。
都是琐碎的事。
陈志远翻到那片空白页。
他拿起钢笔,拧开,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该写点什么?
他想了想,落下第一行字。
“癸卯年二月十七,赴省城参加农产品创新展销会。同行者:张怀谷、林溪、许青林。携带产品:手工篮、老酱、野菜制品、微型播种机模型等。”
字写得不好看,但一笔一画,认真。
墨水在纸上慢慢洇开。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清冷的月光照在院子里那堆木料上,照在新做的架子上,照在明天要带走的东西上。
陈志远写完那几行字,合上笔记本。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山影幢幢,沉默地卧在月光里。
还是那座山。
但这次,他们要带着山里的东西,走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