俩人因为这婚礼定了出院回家的日期，蔚然也终于松开陈默老老实实躺回了床上。

可他躺回去也不好好睡觉，一双眼睛咕噜噜跟着陈默转，陈默起身去个厕所再回来都能看见他半撑着身子坐起来盯着自己。

跟盯贼似的。

陈默叹了口气，走回到病床前坐在了蔚然脚边，斜觑着他，“看什么呢？怕我又丢下你一走了之？”

“你不会吗？”

陈默张张嘴想说不会，可是他回忆了一下自己那“劣迹斑斑”的过去，不会这两个字怎么都张不开嘴。这短暂的沉默里，蔚然揪住了陈默的错处和那一丁点心虚，他终于能够当面锣对面鼓的和陈默对峙，撕开陈默这张没有任何信用的假面。

“第一次发烧的时候你把我送进了福利院。”

“上一次许诺要带着我一起去上班，结果一个人一走了之。后来还是我凭着那个小小的招牌才知道了你的具体位置。”

“还有前几天……”

蔚然的话突然就说不下去了。

他本来想说前几天我们不是约好了要一起出去旅行再一起回家吗？结果我没等到你的人，等来了杨家村爆炸的消息。

蔚然抬起没扎针的那只手很迅速地抹了把眼睛，“我以为你死了。”

陈默干笑两声，“当刑警的出意外太正常不过了，死了就……死了呗，也算是因公殉职，死得其所了。”

他低下头，右手大拇指不停拨弄着无名指上的那枚婚戒。陈默最近瘦了不少，婚戒在他手指上空空荡荡的，转起来毫不费力。意识到蔚然没理他，气氛一下子僵了起来。陈默只好随口扯了几句玩笑话。

“死了你就成咱家唯一的独苗了，家里也没人管你写作业看电视玩手机了，就连床单被罩外加沙发套的样式你都可以随意挑选，这样不好吗？”

蔚然很长时间都没说话，陈默只好抬起头来看他在做些什么。结果发现蔚然双手死死攥着拳，整个人视死如归般瞪着自己，因为太过用力导致浑身都在发抖。

瓶子里的药不知道什么滴完了，蔚然殷红的血液正在顺着软管缓慢地上升，逐渐替代掉里面的药液。

陈默起身要去帮蔚然按铃，却被蔚然倏地攥住了手腕。他力气出奇的大，陈默只觉得自己的手腕都在咔咔作响。他低头看向蔚然，发现蔚然红着眼眶，整个人看上去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小兽。

“好，好得很。”

“独苗的好处这么多，你还给我叫医生干嘛？等下我把输液管一拔，下楼找个没人能找见我的地方自生自灭。然后留你一个人回家，继续当你的好独苗！”

“没人管你有没有受伤，也没人替你瞒着你那些英勇赴死的光荣事迹，这才是最好的结局不是吗？”

他顿了顿才继续说到，“既然这样，当初你就不应该带我回家。”

蔚然说完像是突然下定了某种决心，他抬手拔掉了手上的针。因为太过用力，拔掉的时候有血液从伤口蜿蜒着淌下来。蔚然胡乱在病号服上抹了一把，就掀开被子下了床，头也不回的离开了病房。

直到此刻陈默才终于明白过来，自己的不管不顾到底给蔚然造成了多大的心理阴影。作为刑警，他称得上是优秀。但作为哥哥，陈默简直就是个混蛋。

虚长蔚然十三岁，却天天让岁数小的那个替自己担惊受怕。现在好了，自己捅出来的篓子还得自己处理，自己气跑的人也得由自己找回来。

陈默想也没想，抓起俩人的外套就追了出去，在电梯门闭合的最后一秒看见了蔚然的身影。今晚上风大，在病房里都能听见外面风的呜咽声，可他身上就穿了件薄薄的毛衣，重点是这人现在还发着烧！

“蔚然！”

他冲上去猛按向下的按钮，但已经来不及了。银灰色的大门在他面前缓缓合上，连带着蔚然的身影也被藏在了那两扇门后。上方猩红的数字不断减少，陈默骂了句操，转身就奔向了一旁的消防通道。

陈默两三个台阶一起下，咚咚的脚步声让楼梯间内所有的灯全都亮了起来。这么个跑法没一会儿陈默就出了一身的汗。医生虽然说陈默没什么大碍了，但猛地剧烈运动起来还是会拉扯到身上那些细小的伤口。这会儿汗水蛰在伤口上，泛起密密麻麻的痒来，别提多难受了。

但陈默已经顾不上这么多了，他就这么一个弟弟，真要是就这么让他跑了那还了得？

不知道拐了多少个弯，陈默终于看见了那扇通向外面，沉重的铁门。他抬手猛地推开，外面呼啸的风一下子就给他冻穿了。陈默视线转了一圈，却只看见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和稀稀拉拉不怎么明亮的路灯。

蔚然不知道跑哪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