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祝自南看向陈叙之,眼神里带着询问与茫然。
陈叙之平静地与他对视,沉默几秒,才轻描淡写地开口:“没有。”
记忆冒了个头,更详细的接连翻涌上来。林思亦皱着眉,笃定道:“我想起来了……就是咱们在教师公寓一起住那几个月,陈叙之每天半夜都往你房间跑……”
高一时学校新的宿舍楼还在空置通风,第一个学期把他们安置在旧楼。祝自南、陈叙之和林思亦被分到一个宿舍。很不幸的是,他们住在顶楼。
旧楼年久,顶楼水管老化严重,水压常年上不去。开学时还燥热,正是用水高峰,每次一打开水龙头,水流比线还细。而且顶楼的排水口总是发霉,斜对着他们宿舍的窗户。每次一开窗,不到几分钟霉腐味就钻满宿舍内。
顶楼没有住满,零星住了几间,住进去没几天就怨声载道,都闹着要搬出去租房住。班主任和学校协商后,暂时把他们安排在教师公寓。
公寓比较空,都是三居室。班主任安排时,又把他们三个安排在一起。
祝自南记得这件事,却对林思亦说的每晚陈叙之都会梦游去自己房间这件事毫不知情。
“思亦,你、”祝自南话还没说完,被陈叙之淡淡截住。
“他昨晚梦到怪物吓傻了。”陈叙之语气平静。
“你才傻了,”林思亦很笃定,“我记得很清楚,有晚我渴了去喝水,看到你去小南房间,我喊你你没理我。第二天我问你,你说你是梦游。”
陈叙之朝祝自南笑了下,一副全然无辜的模样,像是在无声地说:林思亦说的人是谁?我怎么不知道。
林思亦气得不行,看向祝自南,“小南,这家伙太无耻了,他不承认!”
陈叙之抬眼反问:“怎么是我无耻?要真有这事,你当初怎么不告诉他?”
林思亦闻言顿时皱起眉,回忆好半天,才终于想起缘由,“还不是你当初求我,让我别跟小南说!”
陈叙之笑了声,轻声重复:“我求你?”
“对啊,就是你求我别告诉小南!”林思亦见他又想抵赖,连忙笃定地重申。
陈叙之慢条斯理地又问:“我求你,你就轻易答应了?你和我关系有这么好吗。”
林思亦一时语塞,愣了半晌才开口:“……具体为啥答应不告诉小南,我早就记不清了,就光记得你求过我。再说了,我也是看着小南每天早上起床精神都挺好的,确定你没半夜打人,才没跟他提。”
陈叙之只事不关己地“哦”了一声,看向祝自南:“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两人一来一回地争辩,一个无比笃定,另一个却比他还要理直气壮。祝自南夹在中间,彻底懵了。
宋婉则是怀着忐忑的心情靠近陈叙之,拉了下他的袖子,满眼的“你怎么高中就爬南南的床啊!!!”。
只有啃着花卷的大爷听不清,也听不懂,站这儿无所事事地听了个稀碎,忍不住转身离开,“不跟你们唠这小孩儿嗑,走了。”
大爷一走,门口四个人瞬间散开,气氛莫名紧绷。宋婉不由分说地把陈叙之拉回自家,另一边,林思亦伸手拉祝自南回房间,想把当年的事说个清楚。
“叙之。”宋婉正色道,“你真高中就爬南南的床了?”
陈叙之任她盯了几秒,坦诚地点了下头,“是。”
宋婉长叹一口气,“你、”
“婉姨,不是你想的那种,”陈叙之解释道,“我没有做那种事情。”
宋婉追问道:“那你是去做什么?”
“思亦你先等等,”祝自南轻轻按住林思亦的胳膊,推着他在桌边坐下,语气带着急切,“你先在这儿等我,我去婉姨家一趟,很快回来找你。”
祝自南心里清楚,林思亦不会无中生有,更不可能把多年前的事记错,他心底已经认定,林思亦说的大概率是真的。可他想不通,陈叙之为何要一遍遍否定,装作毫不知情。现在婉姨把人单独拉走,没了自己在场,陈叙之或许会放下伪装,说出真正的缘由。
抱着这样的心思,祝自南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站在宋婉家的大门边,屏住呼吸倾听。院子里却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很久才传来陈叙之轻描淡写的一句:“没做什么。”
之后无论宋婉如何追问,陈叙之都没再解释半句。
祝自南站在门外,依旧听得一知半解,心里的疑惑更重,正打算转身回去找林思亦,身后忽然传来陈叙之的声音。
“偷听我和婉姨说话?”
祝自南身子猛地一僵,站在原地手足无措,满是不自在。陈叙之缓步走到他身边,目光落在他紧绷的侧脸上,轻声问道:“听到了多少?”
祝自南心慌意乱,索性硬着头皮胡诌:“全都听到了。”
陈叙之垂眸,盯着他紧抿着的嘴唇看了几秒。他明白,现在祝自南已经起了疑心,再一味地否认、遮掩,已经没有任何意义,倒不如坦诚说开。
“林思亦说的话,有真有假。”陈叙之缓缓开口。
祝自南倏地抬眸看向他,眼底满是错愕。
“每晚都去你房间是真的,梦游是假的。”陈叙之说直视他的目光,没有躲闪,“我是故意去你房间的。”
祝自南微微张口,他脑子一片空白,只下意识问出一句:“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你,我想抱着你睡觉,所以每晚趁你睡熟了,悄悄进你房间去抱你。被林思亦撞见后,我怕他会告诉你,故意骗他我是梦游,让他不要和你说。”
祝自南彻底僵在原地,哑然失语,疑惑与震惊交织在一起,久久没能回过神。
陈叙之轻轻将他拥入怀里。
“怎么可能……”
“当初,”祝自南喉间微哽,轻声说:“刚遇见那两周,你对我……很冷漠。”
陈叙之吻了吻他的头发,声音低哑:“对不起,我装得太过了。”
祝自南安静地靠在陈叙之肩膀,他记得刚重逢那天的场景。
是被阳光烤得燥热的正午。学校公告栏前熙熙攘攘,人声嘈杂。祝自南提着行李站在人群外面,等了很久也等不到人少。
只有他一个人来报到,他踮脚张望了几次,什么都看不清,索性随便拉住身后走过的男生。
阳光太烈,他眯着眼只来得及看清男生那截手腕,白得晃眼。
“帮我看一下行李,谢谢谢谢。”祝自南说完后挤进人群。
他眯着眼在密密麻麻的名字里找自己的。汗顺着额角流下,他抬手去擦。
手还没放下,目光先僵住了。
“陈叙之”。
三个字安静地贴在公告栏上,和周围所有名字一样,大小一样,印刷字体一样,颜色一样。祝自南却死死盯着那三个字,目光再不偏移分毫。
周围的声音突然隔得很远,像是他耳边罩了一层膜。
同名同姓吧。
怎么可能是他。
怎么不可能是他。
是他吧。
祝自南妄图从那三个字里盯出更多的信息,心跳已经开始发疯。
后面有人不满他站在公告栏前,扯着嗓子喊:“看完没啊,还有人等着看呢。”
祝自南没意识到那是在说他,所以他是被挤出人群的。
不知被谁的脚绊了一下,他踉跄几步,险些要摔倒,眼前忽然伸来一双手臂,稳稳地托住了他。
他迟钝地反应过来,抬头道谢。
“谢——”
话音戛然而止。
祝自南怔怔地看向眼前的人。
身后人群还在涌,阳光还是刺眼。
他又低下头,看向他们还紧紧交握没松开的手。
那是过往七年里,他无数次想重新握紧的手。
“没……”
男生似乎要开口说句什么,祝自南却突然飞快地、很用力地甩开他——
是因为被握得太紧,只能用力甩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