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生垂眸看向自己被甩开的手。
祝自南迅速拉过男生腿边的行李袋,慌张地拉开拉链,从里面摸出校服外套,在炎热天气里违和地套在短袖外面。
他再抬起眼时,男生已经转身离开。
“陈、”他下意识快走几步,想喊住他,可莫名的情绪翻涌而来,生生将他没喊出口的名字压回心底。
他站在树下望着陈叙之的背影。
阳光透过树叶斜斜落下来,正好照在他后颈处一片淡紫的淤青,顺着衣领边缘若隐若现。
从前他从不在意这些,盛夏里能大大方方挽起裤脚、露出胳膊。可在面对陈叙之时,这些痕迹却让他浑身发烫,窘迫而局促。他甚至顾不得说句什么,或者去想能说句什么,只凭着本能飞快地找出外套穿好。
只是他穿好后,陈叙之已经走了。
他去到宿舍,推开门,看到刚铺好床的陈叙之。
刚才的阳光太晃眼,他其实没太看清陈叙之的模样。真正能认出来,其实是因为那双眼睛。
那双只要被注视着,就能让他心安的眼睛。
可现在,那双眼睛的主人,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目光里没有熟稔,没有惊喜。
什么都没有。
“麻烦让一下。”怔神中,陈叙之已经站在他面前,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
喉间酸涩翻涌,祝自南觉得他胸口已经被水泥浇筑封口,一点缝隙也没有。他用力呼吸,怎么都落不到底,碎成一截截错乱的起伏,像是溺海后好不容易浮出海面,却又被巨浪拍回海底。
陈叙之不记得我了。
祝自南脑海里只剩这一句,空白又冰凉。
他一动不动,陈叙之故意和他较劲一般,左右明明宽敞,却偏偏不肯绕开,执意要从他站的地方走过去。
僵持了很久,祝自南终于扯出一个笑。
他盯着眼前的人,一字一顿,“我就不让。”
林思亦突然举着小风扇进来,身后跟着提行李箱的黎柏。
关于那场少年重逢,两个少年固执的较劲至此仓皇中断。
所以也就没了可能,没了再僵持一秒的可能。不会有人先败阵,不会有人先喊出对方的名字,更不会有人透露七年的想念与委屈。
他们错过了开口的最佳时期,而那时尚且青涩的少年,不懂如何修补误会,只有骄傲和固执横在中间,于是又蹉跎着度过了七年。
分开时狼狈,重逢时心酸。祝自南轻声问:“你怎么会从那时候就喜欢我呢,你明明对我那么冷淡……”
“都是装的。”陈叙之抱紧他,“对不起。”
“你装了两周就装不下去了吗?好像只过了两周,你对我的态度就变了……是因为喜欢我吗?
停顿几秒,陈叙之说:“是,太喜欢你了,实在装不下去。”
“你怎么不和我说呢?”祝自南小声埋怨,很快,他又自言自语道,“因为我对你的态度总是很差,你不敢表白是吗,所以你只敢晚上偷偷去抱我……”
“不对啊,我们不是刚重逢吗,你怎么那么快就喜欢我啊?你对我一见钟情?你见色起意?”
“为什么我从来没发现你半夜偷偷抱我呢?我睡得那么沉啊……”
“所以我房间的门锁每次报修完立马又坏是你干的啊?”
“陈叙之,为什么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一连串的追问后,回答他的不是陈叙之。
而是林思亦的尖锐爆鸣声。
大爷又出现在巷子口,浑厚的声音朝这边呼喊:“这是又咋了?”
拥抱中断,那几个问题也暂时搁置,但是让陈叙之有了足够的时间去想答案。
林思亦对这一幕无法接受,他不明白这俩人每天针锋相对着,怎么突然就抱一起了。
林思亦把祝自南拉到身后,震惊得一句话也说不完整,最后秃噜出一句:
“小南,事业上升期你怎么能谈恋爱呢!用户哥知道你谈恋爱脱粉了怎么办!!!”
闻言,陈叙之的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祝自南终于还是被林思亦拉走,并且强行霸占一整天。
祝自南不得不将这段时间和陈叙之的感情发展全盘托出,并且对林思亦真诚致歉,“我真不知道我和他是怎么发展到今天的,就很莫名其妙你懂吗思亦,不止你疑惑,其实每次一想我也疑惑。”
林思亦:“……”
“不懂,只知道我从段烁那过来找你,是我做过最错误的决定。”
“我是打算理清楚了告诉你的。”祝自南有点心虚。
林思亦突然反应过来,凶巴巴地质问:“昨晚是不是陈叙之去抱你了?”
祝自南哑声。
“怪不得被子没了鞋还在,”林思亦实在受不了他俩了,“你俩就一晚也不能分开?”
祝自南连忙道:“也不是……”
林思亦眯起眼,“那你今晚帮我个忙。”
大晚上,祝自南被迫给黎柏打了个漫长的电话。
按照林思亦提前教他的,他在电话里以林思亦朋友的身份,强烈谴责了黎柏这种跑到国外还冷战的行为,并用了20分钟的时间告知黎柏,这些天林思亦过得多么不好,中间必须时不时穿插着林思亦不知道他打这个电话,他完全是出于看不下去才打的。
打完后祝自南把手机丢开,疲惫道:“不欠你的了。”
林思亦问:“他有说要回来吗?”
祝自南说:“照你的吩咐,我全程没停顿,所以他全程没插上一句话。”
林思亦:“……”
“你听他的呼吸声,觉得他会回来吗?”林思亦又问。
“我觉得会。”为了拥有一个完整的睡眠,祝自南不得不顺着他说。
林思亦满意点头,又让祝自南给黎柏发短信,短信里附带着他现在的地址,并且还要ps一句林思亦对此不知情。
祝自南照做,问:“我可以回去睡觉了吗?”
林思亦十分邪恶,“我已经和陈叙之说过了,今晚你不会过去睡。”
祝自南诧异道:“他同意了?”
“是的,因为我说你还有事要问我,他同意了。”林思亦指了下门,“我已经反锁了,今晚他必定进不来。”
“行吧。”祝自南躺下,自言自语道,“也算是能睡个完整的觉了。”
林思亦:“……”
林思亦:“?”
我还是别问了,睡觉吧。
半夜,林思亦听着旁边轻浅的呼吸声,迷迷糊糊嘀咕了一句:“小南,你现在睡觉挺安稳哈,以前你……”
腾一声,林思亦猛地坐直,转身去摇祝自南,“我想起来了小南!!!”
祝自南骤然惊醒,还没明白他这是发什么疯,林思亦已经脱口而出:“当初是因为陈叙之说他能让你睡个好觉,我才没和你说的!”
睡个好觉……
辗转在记忆里曾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一句话,在此刻似乎终于拥有答案——
他们从教师公寓搬到新宿舍楼后,他和陈叙之不再是室友。
搬进去的第一晚过后,陈叙之等在他宿舍门口,堵着他,问了一句:
“昨晚睡得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