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内的声音在静谧的黑夜格外清晰,隔着门板传出来,落在陈叙之耳中。
他指尖捏着回形针还抵在锁芯上,动作轻车熟路。高中时他不知多少次撬开过祝自南的房门,如今这扇被反锁的门,自然也拦不住他。
可在那些字句入耳的瞬间,他撬锁的动作骤然顿住,指尖悬在半空,再没往前。
他不打算再进去。
也没有别的真相能讲给祝自南听。
他转过身,悄无声息地退离。
无人知晓——
陈叙之少年时代的英雄主义,是能保护祝自南一生。
夜色沉暮,四下寂静。许多年前,陈叙之曾这样站在祝自南床前。
那时候他们还没搬离顶楼宿舍。说起来是住在一个屋檐下,祝自南和陈叙之却谁都没和对方说过一句话。
“他不理我,我有什么好说的。”面对舍友的疑问时,陈叙之冷着脸回答。
当天晚上,这位发出疑问的舍友尿急,迷迷糊糊起床,借着楼道映进来的光看到一旁站了个黑影,低呼了声。
声音不算大,他也没吵醒别人,却依然引发了那个黑影的不满。
“声音轻点。”黑影压着声提醒。
他这才看出来,原来黑影是陈叙之。
而陈叙之站着位置,正是祝自南的床边。
正纳闷,宿舍门已经被陈叙之悄声拉开,紧接着他被推出宿舍,又被提醒了句:“门不关,回来动作轻点。”
他游魂般飘到厕所,满脑子都是陈叙之大半夜杵宿舍里干啥,以及陈叙之究竟是怎么把动一下吱呀半小时的碰瓷门,开得一点声音也没的。
陈叙之站回祝自南床边,垂眸看向床上的人影。他的手垂在身侧,攥紧着,想伸出去拍一下这人的背,又像是在极力克制。
没几秒,他终究还是妥协般地蹲下身,掌心轻轻覆在祝自南后背。
那一刹,祝自南猛地一颤,像刚才被低呼惊到时那样,也像前两晚半夜时毫无征兆的发抖。
住进来第一夜陈叙之就发现了,祝自南睡觉的过程中总是不安稳。
用不安稳这个词或许太轻,是祝自南每晚都会莫名其妙地发抖。
小时候祝自南不会这样,陈叙之确信。他们一起住过的那半年里,虽然最初祝自南没安全感,总是要比他睡得晚,又比他醒得早,但睡眠中的祝自南堪比被喂了药的小猪,满床滚,甚至有时候会整个人压在陈叙之身上,被推下去咣当到床上也醒不了。
陈叙之手掌轻轻拍着他的背,感觉到他逐渐平稳的呼吸起伏。
楼道里传来拖沓的脚步声。
陈叙之起身走到门口,抬眼看向舍友,眼神里带着无声的警示:轻点。
等舍友蹑手蹑脚地进来,他关好门,转身回到了自己床位。
第二天,陈叙之用半个月的数学作业收买舍友保密。
十天后,陈叙之用新款游戏机作为交换,和舍友换到了和祝自南一间教师公寓的机会。
班主任要拿他们的身份证去宿管那登记,祝自南的身份证被叶广霆强行扣下,他不得不请了天假,去叶广霆家拿。
他前脚刚出校门,陈叙之后脚就装病请假跟了出去。
他怀疑祝自南这七年过得不好。
因为他看到了祝自南身体上的淤青,也发现了他半夜的颤抖。
祝自南坐大巴车,陈叙之坐出租车,一路跟到某个路口。看到祝自南下车,他也下了车,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穿过一个村,到了下个村,路很难走,窄小曲折。
走了将近两个小时,不知道中途穿过了几个村,陈叙之看到祝自南在一户门前停下,原地立了会儿才进去。
陈叙之的心忽然有些慌,他跟上去,还没站在那户门前时,就已经听到了巨大的声音,像是什么被重重砸到地上。
“你还敢回来?看我不打死你!”男人暴怒的吼声响起,陈叙之心口骤然一紧。
他正要推门闯进去,祝自南的声音先一步传了出来,冷硬得不带半分怯意:
“叶广霆,我小的时候你没打死我,以后更没这个本事!”
又是一道重物砸地的声音。陈叙之强忍冲进去的冲动,从旁边的门缝里朝里望。
叶广霆狼狈地跳开,躲开祝自南砸去的木凳,转身就要抄起墙边的铁锹,却被祝自南率先夺了过去。
铁锹尖几乎贴到叶广霆脸上,只有毫米的距离,只要祝自南用力往前送一点,就能像铲起硬实的土一样铲烂他的脸。
“这玩意我比你用的熟,”祝自南面无表情地盯着叶广霆,手背青筋绷起,举着铁锹一步步逼近,将他逼到墙角,“以前我不是打不过你,是我想上高中。”
叶广霆声音已经颤抖:“你个小畜生,以前骗我是吧!说什么以后给我养老,每天去地里干活都是装的,就想骗我不给你办退学是吧!”
祝自南压着长久以来积攒的怒火,握紧铁锹,狠狠朝着他膝盖挥去。
还没等他真正碰到,叶广霆已经双腿发软,自己瘫跪了下去。
“叶广霆,我没有花过你一分钱,借你客厅睡觉的账,也早都还清了。以后我不认识你,你也别来惹我。”祝自南冷眼睥睨着他,“再让我见到你,我一定好好给你‘养老’。”
叶广霆诧异于他这句话,祝自南下一句话,直接击碎他的侥幸。
“我每天给你吃一顿饭,让你在墙角蹲着睡觉。用钳子夹你的手和胳膊,在你睡觉的时候往你身上砸凳子。你怎么对我,我就怎么还给你。我绝不会让你好过。”
叶广霆哆嗦着说:“你、”
“你最好永远别出现在我面前。”祝自南攥紧身份证,将铁锹丢到他脚边,沉重的声震在院子里,彻底斩断了他和这里所有的牵连。
回去的路依然崎岖漫长,祝自南用了整整七年才走完这段路。
还是下车的地方,只是方向调转。祝自南站在路口,等了很久才等来返程的大巴。
陈叙之望着车影远去,凭着刚才的记忆,折返回去。
傍晚时分,祝自南靠在窗边,看火烧云烧得漫天通红。
陈叙之闯入叶广霆家里,一言不发地把他摁在地上狠狠打了一顿。
祝自南静静地望着远处的云彩,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此刻他竟然没有丝毫畅快。
这世间与他沾亲带故的人,终究是一个不剩。姥姥的房子落在叶广霆手里,妈妈的怀抱早已忘记了温度。他以后再也没有一个能久留的地方,在别的同学放假回家时,他会带着衣服和书包,辗转一间又一间廉价宾馆,四处流浪。
某一瞬间他冒出来一个荒唐的想法,觉得人间好没意思。只是一瞬,甚至连一瞬都没有,陈叙之的模样就猝不及防占满了他的脑海,将那点颓丧冲得无影无踪,此后再不冒头。
陈叙之。
三个字从齿间轻声念出,带着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眷恋。
爱与恨都有来处,多年的委屈无法一日消散。
兜兜转转,自八岁起,占据他脑海,能牵动他情绪的,自始至终只有陈叙之一人。
祝自南别无选择,只能将满心的欢喜与苦楚,通通都安在陈叙之身上。
为什么当年丢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