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舟站在海岸边上,眺望着这片自己早已熟悉的大海。伊森离开之后留下的一串脚印,在沙滩上被起起落落的海水慢慢地吞噬,直到只剩下湿漉漉的沙粒。林晓舟看着远方,他期待载着林谦华和冉静姝的那艘船快回来,海浪无情的拍打着礁石,冲刷着与这世间有关的一切。
当两人转身往回走的时候,太阳正准备往海平面下方落去,海水在落日余晖之下变成橙色。林晓舟和陈永默的身影被太阳拉的老长,林晓舟的右臂从手肘往下裹着厚厚的石膏,白的晃眼,胳膊弯处的绷带一圈圈缠的很是紧实,末端系着宽布带挂在脖子上,那只手就这么被吊着,垂在胸前,动一下都显得滞重。陈永默看着林晓舟的手,指节的轮廓隐约能从厚实的石膏中看出来,那只受伤的手悬在半空中,衬得林晓舟整个人都透着几分狼狈。
“还疼吗?”陈永默有些不忍心看着林晓舟这个样子,他开口问道。
林晓舟顿了顿,随后摇着头说:“没感觉。“
“不可能没感觉吧?是不是伤到神经了?“陈永默的语气里充满了快要溢出来的紧张和恐惧。
“我没有那么脆弱。“林晓舟看着陈永默的样子,有些不好意思又补充道:“真的,相信我。”
“行……,要是……,好吧。”陈永默长舒了一口气,有些犹豫,但又带着几分坚毅。
黄昏时分,从山谷里吹来的风里带着淡淡的夜来香的气息。那香味刚刚好,和此时的氛围异常相称。
渔具店的门帘被撩开时,带进一股的夏日傍晚的凉风和夜来香的气味。前几天遇到的那两个背包客正从店里走出来,他们看着陈永默和林晓舟,脸上露出了笑容:“拜拜,我们走了。有缘再见。”
陈永默点着头说了句:“再见。”那声音很小,只有林晓舟听到了。门外的两人看着背包客在黄昏里远去的身影,心里有一丝说不出来的感觉。
陈永默回过神,侧身让林晓舟先进,手虚扶在他没受伤的那侧胳膊肘——一个极其自然、又极其小心的动作。
店里却比往常亮堂。画的挺像你们两个的。
方海兰正站在柜台边,手里拿着一块半湿的抹布,目光却落在迎面那面墙上。听见动静,她转过头,脸上有种罕见的、柔和的神情。
“回来了?手怎么样,还疼不疼?”她先是看向林晓舟裹着石膏的胳膊,随即目光在两个孩子脸上扫过,最后又落回墙上,“刚刚出去的那两位客人,等你们没等到,就把这些留给我了。”
陈永默这才看清,那面原本只挂着几串旧浮标和日历的灰白墙面上,如今并排贴着两幅画。不是镶在框里的,是用米粒大小的蓝色图钉,仔细摁在四个角上,纸张微微鼓起,像泊在墙上的帆。
陈永默和林晓舟的视线同时落在墙上的第一幅上,不大不小的纸张上落满了,是极为辽阔的蓝与白。水是沉静的宝蓝,倒映着连绵的、覆盖皑皑白雪的山峰。那山巍峨得不真实,却又被水面温柔的涟漪揉碎,庄严里带着梦幻。画纸一角,用铅笔小字写着:“洱海·玉龙雪山,1998夏”。
另一幅画是陈永默再熟悉不过的渔具店门脸。微微歪斜的招牌,斑驳的木门,门帘掀起的一角,甚至能看到柜台后模糊的人影——是方海兰低头缝补渔网的侧影。阳光斜照,把一切都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平淡的日常忽然有了被郑重凝视的暖意。
陈永默的呼吸,在看见方海兰手里的第三幅时,轻轻地屏住了。
是海。他从小看到大的,看了一千次的海。但此刻,海是银灰色的背景,喧哗都退远了。前景是两块礁石,两个并肩而立的少年背影和一个金色头发的外国人。稍高的那个,站得笔直,像海边常见的木麻黄;稍瘦的那个,微微侧着头,海风吹起了他额前柔软的头发。他们的肩膀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不远,也不近。那个金色头发的外国人正倚靠在那块画满鲸鱼的冲浪板上。画者用笔极简,没有五官,只有轮廓,可那静默凝望的姿态,那共享同一片风与浪的亲密,却扑面而来,无比真切。
时间在那一刻仿佛被那几枚图钉钉住了。店里只有旧风扇转动的嗡嗡声。
林晓舟觉得脸颊有些发烫,比白酒烧过的感觉更甚。那是一种被突然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羞赧,尽管画里只是背影。他下意识地瞥向陈永默,却发现陈永默也正看着他,眼神里有同样的震惊,还有一丝来不及藏起的、更深的什么。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又迅速弹开,各自钉回画上。
“他们……什么时候画的?我们竟然没发现。”陈永默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干。
“就前两天,我也不知道,你们去海边的时候吧。”方海兰走过来,把手里的抹布搭在椅背上,语气平常,目光却在那幅双人背影画上多停留了几秒,但很快她的视线又落在了那张关于渔具店的画上。
“是刚刚出去的两个从云南来的年轻人,说是徒步旅行,在这里买了点鱼线,我没收钱。白天专门来找我要付钱的时候,硬要留下这个,说是谢礼。”她顿了顿,看向林晓舟,“临走还问起晓舟啊,说昨天篝火晚会好像看到你摔了,严不严重。”
林晓舟“嗯”了一声,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左手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云南。那么远的地方来的人,用几天时间,看了他们的海,画了他们的店,还……看见了他们。
“你们别说,画的挺像你们两个的。”方海兰开心的看着这三幅画,眼神里充满了笑意。
“挺好。”陈永默最终只憋出这么一句。他走上前,伸出手,指尖在距离画纸几毫米的地方停住,虚虚地描摹着那个属于自己的背影轮廓。画上的颜色很淡,是水彩,洇染出一种温柔的质感,和他平时见过的任何画都不一样。它不像照片那样确凿,却因此更接近记忆本身的模样——模糊了细节,只留下最核心的感受。
方海兰没再评论画的好坏。她转身小心翼翼地将墙上的画取下来,偏着头说:“挂在墙上,不是很好看。等你爸回来,让他做几个相框吧。”
方海兰把关于陈永默和林晓舟的画单独挑了出来。抚平边缘,然后放到一边,其他的画被放进一旁饼干盒的最上层,盖好盖子。
“这个画,待会带回家里。”
“太阳晒久了要褪色。”她像是解释,又像是自语,把盒子放回原处,“等你爸爸回来,让他找两块玻璃,做个简单的框,我在挂在店里。”
这个简单的动作,这个朴素的计划,却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分量。它意味着接纳,意味着这段被陌生人偶然定格、又猝不及防闯入他们生活的时光,被这个家正式收藏了。
林晓舟忽然觉得,右臂石膏带来的沉重和憋闷,似乎被那盒子里无形的“收藏”轻轻地托住了一点。他再次看向那面空了的墙,又看看陈永默。陈永默也正看着他,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弯了一下,那紧绷了一路的担忧和自责,终于在方海兰平淡的举动和这三幅意外的画作前,稍稍融化了一些。
窗外,远处传来隐约的潮声,和画里那片沉默的银灰海面,微妙地重叠在一起。而那个来自雪山脚下湖泊的倒影,那个被画笔温柔截取的、并肩的瞬间,已然沉入这个海边之家的日常底部。
第二天白天,码头的石板被午后的烈日烤得发烫,空气里咸腥的海风味混着柴油气,沉甸甸地压下来。林晓舟坐在渔具店门前的阴凉里,石膏臂搁在垫了旧毛巾的木凳上,正听陈永默讲之前在学校里发生的事。他的心思其实有些飘,目光虚虚地落在海湾里几艘随波晃荡的小渔船上。
一阵不同于本地渔船的低沉引擎声由远及近。陈永默先收了声,站到渔具店外看去。一艘灰扑扑、船漆斑驳的小型考察船,正缓缓靠向简易码头。船侧用白漆模糊地刷着编号字样。是之前林教授他们出海的时候的那艘船!陈永默很快就认了出来!他看着林晓舟说:“林叔叔他们是不是回来了?你来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