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舟听到陈永默的话，唰的一下，站了起来，他走到陈永默的身旁和他一起注视着海面上的那艘船。

与这个地方与众不同的船，林晓舟一眼认出来了，他抑制着心中的那份开心，点了点头说：“是他们！”

“那走，去接他们。”陈永默对林晓舟说完，又朝着方海兰喊道：“妈！林叔叔他们回来了。”

船停稳，跳板搭上。两个身影一前一后登上码头。都穿着被海水和阳光反复浸染、显得有些发硬的野外工作服，戴着宽檐遮阳帽，背着鼓鼓囊囊、沾着白色盐渍的硕大背包。走在前面的男人身材清瘦，皮肤是长年海上生活留下的粗粝深褐色，他正侧头对身后的女人说着什么，习惯性地抬手推了推滑到鼻梁的眼镜。

就在那个推眼镜的动作映入眼帘的刹那——

站在码头的林晓舟像是被无形的潮水猛地呛住，呼吸一滞，整个人僵在原地。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他直勾勾地盯着那越来越近的两个人，心脏在胸腔里毫无章法地狂跳起来，耳朵里嗡嗡作响。

“妈？”林晓舟的声音有些发抖。

女人闻声抬起头，看到了林晓舟的脸。林晓舟的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冉静姝眼神里的疲惫一扫而空，她放下行李，大步走到林晓舟的面前语气里带着震惊说：“晓舟？你们怎么来了！”

“我们看到你们了。是陈永默告诉我的。”林晓舟的语气充满了难以言说的喜悦。

提着箱子的林谦华走到林晓舟的身旁说：“我和你妈还打算给你个惊喜的。”

“你们回来就行了。”林晓舟看着冉静姝被海风吹得干裂起皮的嘴唇，以及她脸上那种长期海上作业后特有的、混合着疲惫与专注的神情说道。

冉静姝和林谦华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附，瞬间牢牢锁在林晓舟右臂那截突兀的、刺眼的白色石膏上。那白色在码头炽烈的阳光下，白得几乎有些狰狞

空气凝固了。海浪声、远处孩子的嬉闹声、甚至风声，都从林晓舟的世界里消失了。他只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和父母那沉重的行李落地的闷响。

“晓舟？！！”

冉静姝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她几乎是扑过来的，帽子滑落，露出一头被海风吹得乱糟糟的短发。她看着林晓舟的手，想碰他又不敢，双手悬在空中，指尖微微发抖，眼眶瞬间就红了。“你的手……，这……这是怎么弄的？你们怎么了？打架了吗？还是……” 。

林谦的震惊更多压在紧锁的眉头和紧绷的下颚线上。他没有立刻发问，他随即先蹲下身，极其小心地用指腹轻轻碰了碰石膏边缘，又仔细看了看林晓舟露出的手指颜色，动作带着一丝谨慎。然后，他才抬起眼，目光深沉地看向儿子苍白失措的脸，又转向旁边沉默站着的陈永默，最后，才望向急忙赶来的方海兰。这一瞬间，他突然意识到，是这一家人一直在照顾林晓舟，他的心里涌起了几分歉意。

林晓舟在两人和方海兰开口前，解释道：“就……前几天晚上，在礁石上滑了一下，摔的。去了卫生院，医生说骨裂，没移位，打了石膏固定，让定期复查。” 他语速很快，说完才意识到自己汇报得像一份简短的实验事故记录。这番近乎“专业”的回答，反而像一盆温水，稍稍浇熄了冉静姝心头那簇惊恐的火焰。她急促的呼吸缓了缓，捧着他手臂的力道也松了些，但指尖还在微微发抖。她看着儿子那努力装作镇定、却掩不住眼底一丝慌乱和依赖的脸，又看看那厚重的石膏，一种熟悉的、混合着心疼与无奈的情绪，代替了最初的惊恐，慢慢涌了上来。这孩子，从小就不是个让人省心的，安静的外表下，总有股自己摸索世界的倔强。

迟来的方海兰目光快速掠过这对风尘仆仆、满脸震惊的父母，又看了一眼林晓舟，脸上露出深深的歉意：“林教授，真是不好意思……”

“我没看住这两个孩子。前几天晚上，晓舟跟永默他们在海边礁石上玩，不小心滑了一下，摔着了胳膊。卫生院看了，说是骨裂，万幸没移位，打了石膏固定，得好好养一阵。”

“……” 冉静姝没有说话，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不再是单纯的惊吓，而是混入了后怕和一种复杂的了然。她太了解林晓舟，从小到大，林晓舟遇到的磕磕碰碰的事多了去了。但这一次她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直到林晓舟再次开口：“妈，我真的没事。“冉静姝颤抖的手才落下，轻轻抚上林晓舟完好的左臂，力道很重，像是要确认他的存在。

林谦华听着，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懈了一丝。他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海上归来尚未散尽的咸涩，也带着某种释然。他再次看向儿子，眼神里的严厉被一种深沉的、近乎无奈的理解取代。

“疼得厉害吗？” 他问，声音低沉了些。

林晓舟张了张嘴说：“现在……好多了。就是，有点麻，有点胀。” 他下意识地想缩一下胳膊，却牵动了伤处，轻轻“嘶”了一声。

这声压抑的痛哼，让冉静姝刚刚止住的眼泪“唰”地又涌了出来。但这泪水已不再是恐慌，而是混合了深切的心疼、看到孩子真实痛楚时的难受，以及一种“果然如此”的酸楚。“你这孩子……还嘴硬！”她想数落，声音却哽咽了，最终化为一个紧紧的、却又小心翼翼避开他伤处的拥抱姿态。

“你啊……” 林谦华摇了摇头，抬手似乎想习惯性地拍一下儿子的肩膀，却在半空停住，转而轻轻落在林晓舟完好的左肩上，力道很沉，仿佛想通过这种方式，分担一些那看不见的疼痛。“男孩子，磕磕碰碰……难免，你和陈永默你们俩下次注意，等受伤了，受苦的还是你们自己。” 他顿了顿，语气复杂，有责备，但更多的是接纳。他转头看着方海兰真诚的露出一个笑容说：“这段时间辛苦你们照顾林晓舟这个孩子。”

方海兰笑了起来说：“不辛苦，晓舟这个孩子挺懂事的。”

林谦华和冉静姝看着林晓舟的脸上因太阳和海浪留下的痕迹的时候，心里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孩子或许正在长大。他们不能在和小时候一样，把林晓舟捧在手心里，孩子，总有一天会长大，会离开自己。”

海风穿过码头，吹散了片刻的凝滞。父母背包上浓烈的海腥味，混合着渔具店桐油和尼龙线的气味，包裹住打着石膏的少年。震惊的浪潮缓缓退去，留下湿漉漉的、真实的沙岸——那里有伤痛的痕迹，也有无需多言的理解，就这样摊开在了带着远方海洋气息的父母面前。

一行人走在海风中，方海兰帮忙提着行李一边往前走，一边和冉静姝讲着林晓舟的事。

“这个年纪的孩子都调皮……”冉静姝听着方海兰讲的话赞同的点了点头说，笑意又回到了脸上。

林晓舟和陈永默走在最后面，陈永默一路上都没有说话，他低着头看着脚边的杂草和林晓舟的影子。

林晓舟率先打破沉默：“没事的，陈永默。他们不会怪你的。”

“嗯，我知道。”陈永默抬起头看着林晓舟的脸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