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海雾还没散尽，林晓舟就醒了。他心里揣着事儿，像揣了只扑腾的小鸟，再也躺不住。他轻手轻脚洗漱完，看了看方阿姨他们的房间还关着的门，便溜到隔壁，轻轻敲了敲陈永默的房门。

片刻之后，里面没动静。他等了几秒，试着推了下，木门“吱呀”开了一条缝。屋里很暗，林晓舟隐约看见陈永默还裹在薄被里，睡得正沉，头发乱糟糟地翘着。林晓舟抿嘴笑了笑，正要把门带上的时候，陈永默的声音响了起来——

“林晓舟？” 沙哑的、带着浓重睡意的声音从昏暗里传来。

林晓舟动作一顿，又把门推开些：“啊！你醒了？”

陈永默撑着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向窗外灰蓝的天光，又看看门边胸前吊着右手、眼神清亮的林晓舟，声音里带着刚醒的迷糊和无奈的笑意：“你怎么起的这么早？” 他抓了抓头发，“等我一会，我马上就起。”

“没事，还早，才七点过几分……你可以再睡一会。”

陈永默点了点头说：“行，那我再睡一会。”

林晓舟刚转身带上门。陈永默就从床上蹦跶起来，迅速的套上衣服和裤子。

林晓舟听到卫生间里传来洗漱的声音，他单凭听这声音，就知道是陈永默。他靠在卫生间外的墙壁上问：“你不睡了吗？”

陈永默嘴里含着牙刷，白色的沫子粘在他的嘴唇上，陈永默没有说话，他一边摇着头，一边吐着嘴里的沫子。他用手捧了一点水，往脸上一泼。然后随便擦了擦就洗好脸了。他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的时候，他注意到了自己身后站着的那个人，手上打着石膏，静静的看着自己的那个人。

“你盯着我干啥？”

“不干啥，等你快点。”

“行。”陈永默又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笑了笑。

去客运站的路上，晨风清凉。林晓舟脚步轻快，吊着的石膏臂似乎也不那么沉了。陈永默走在他身边，背着他那个洗得发白的旧帆布包。林谦华和冉静姝跟在后面，低声说着邮寄材料的事。四个人手里都拿着一个方海兰蒸好的大馒头，林晓舟时不时咬一口那香香软软的馒头，面粉的香味在他的唇齿间扩散开来。走过小镇边缘，开始上坡路时，林晓舟下意识回头，想最后看一眼沉睡中的渔港。

目光掠过层层叠叠的瓦屋顶，却被更远处、青黑色山脊上矗立着的巨大物体吸引了。那是几座新建的输电铁塔，骨架嶙峋，在刚刚跃出海平线的朝阳照射下，通体反射出冰冷而耀眼的银白色光芒，像几个沉默的巨人，与脚下古朴的小镇形成了奇异的对峙。林晓舟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像是看到了某种不可阻挡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力量，正在遥远的天际线叩门。

“看什么呢？”陈永默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那些塔，比以前的更亮了，你不觉得吗？”林晓舟说一边说，一边用手指着远处，他怕陈永默看不见。

陈永默也看了看：“嗯，前段时间新架的。听我爸说，以后电会更稳。”

林晓舟听着陈永默平常的语气，没有激动，只有淡淡的几句话。陈永默就这样看着过往自己熟悉并接受的家乡，在缓慢变化着。他注视着这个从这个地方升起的东西，那些缓慢生长的部分，以及那些急速衰老倒塌的一切。

“我怎么没注意到。”林晓舟看着这个地方在不断的变化，他有些期望这个地方可以赶上上海。

客运站其实就是新灯塔背后一块稍大的空地，搭着个普普通通大厅的地方。停着客车的地方里的空气里混杂着浓烈的汽油味、柴油燃烧不充分的呛人气味、灰尘味，还有不知从哪里飘来的、隔夜食物的酸腻气息。几辆漆皮斑驳、颜色不一的客车歪歪扭扭地停着，有的引擎还“突突”地响着，排出青烟。车窗玻璃大多蒙着厚厚的灰尘和泥点，上面用红漆或白漆歪歪扭扭地写着目的地和票价。等车的人们或蹲或站，大声用方言交谈，有的拖着编织袋、麻包，鸡鸭在笼子里偶尔发出叫声。地上到处是烟蒂、瓜子壳和干涸的痰渍。售票窗口是个小洞，里面的人头也不抬地吆喝着。

林晓舟还是第一次这么仔细地观察这个地方，感觉一切都粗糙、嘈杂，却又充满了一种粗粝的活力。他们挤上了一辆开往县城的旧中巴。车里座位狭窄，人造革的座套多数开裂，露出里面发黑的海绵。陈永默护着林晓舟，两人挤进后排一个双人座。座位弹簧大概坏了，坐下去就陷下一大块，紧紧挨着。

“你不晕车吗？”陈永默闻到那柴油味和汽油味，心里很是抗拒。

林晓舟有些受不了从窗外飞进来的灰尘。他用手捂着鼻子说：“不。你呢？”

“我也不，主要是这个味道……我接受不了。”陈永默说完，一把关上了车窗。两人同时长舒了一口气。

车开动了，摇晃得厉害，引擎嘶吼着。林晓舟坐在靠窗的位置，石膏臂小心地搁在腿上，脸几乎贴在蒙尘的玻璃上，努力看着外面飞驰而过的风景：熟悉的渔村景象逐渐后退，接着是成片的木麻黄林、盐田、接着是开始出现的水稻田和零零散散的砖房……一切都像自己拉动胶卷时的景象一样，快速流动着的。

陈永默没怎么看窗外。起初，他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感受着车厢的颠簸和拥挤，以及身旁林晓舟传来的、细微的体温。过了一会儿，他的目光不知不觉地，就从那片林晓舟正在凝视的、模糊的风景，移到了林晓舟的侧脸上。

阳光透过脏污的车窗，变得柔和而斑驳，在林晓舟的脸上明明暗暗地移动。他看得那么专注，睫毛偶尔轻轻颤动，鼻梁在逆光中划出一道清隽的线条，微微抿着的嘴唇透着一丝孩子气的兴奋。和那天在篝火边被火焰映红的侧脸不同，此刻的他，笼罩在移动的光影和尘埃里，有一种安静的、仿佛正在融进这片陌生旅途的柔和。

陈永默就这么看着，忽然想起篝火那晚，自己也是这样看着他的侧脸，然后被快门声惊动。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地、温热地动了一下。他慌忙移开视线，也看向窗外，可那片风景，因为刚刚烙印了某人的侧影，似乎也变得不一样了。

到了县城，果然已近十点。陈永默和林晓舟两人是被冉静姝叫醒的，两人头靠在一起，就这样睡了一路。刚下车，林晓舟就发现街道宽阔了许多，楼房也高了，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偶尔有摩托车“突突”地驶过，带起尘土。

幸好冉静姝昨天提前问问了陈建平去邮局的路。四人很快就找到了，邮局在一条老街上，排队的人不少。冉静姝看了看情形，便对身后两个少年说：“邮局里面闷，你们就先别跟着等了。斜对面就是新华书店，你们去那里看看书，买点开学需要的东西，一会儿我们办完事去找你们。”说完，冉静姝就往林晓舟手里塞了一点钱。

两人走进那不是很大的书店，但书架密密麻麻，空气里全是是好闻的油墨味和旧纸张的气息，比外面的喧嚣顿时安静了几个度。林晓舟走进去，眼睛亮了一下。陈永默跟在他身后，有些好奇地打量，他很少进书店，不知道林晓舟会买什么——是那种厚厚的外国小说，还是讲摄影的杂志？

林晓舟却只是沿着书架慢慢走，手指划过一排排书脊，目光扫过，像是在检阅，又像是在享受这种被书包围的感觉。他最终在卖文具的柜台前停了下来，指了指玻璃柜台下面：“阿姨，要五本横格的作业本，两支钢笔和一瓶黑的墨水。” 他语气很平常。

陈永默愣了一下，就这？他以为……他看了一眼林晓舟平静的侧脸，也没多问，学着样子对售货员说：“那……我也要三本作业本。” 他不喜欢用钢笔，觉得圆珠笔就挺好。

林晓舟付了钱，把笔和本子装进冉静姝给他的一个布兜里。两人又在书店里逛了几圈，没有林晓舟喜欢的书，因为书店太挤了，陈永默就只能跟在林晓舟的后面。林晓舟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就约着陈永默往外走，走出书店，阳光有些刺眼。他们没走远，就在路边水泥花坛的边沿上坐了下来，看着街上人来车往。花坛里长的全是一些生命力顽强的杂草和零星开着的野花。两人等了一会儿，还不见林谦华他们出来。林晓舟又看了看客运站方向，发现那里有个绿色的报刊亭。

林晓舟眼前一亮，“我想去看看有没有新杂志。”他说着站起来。

“走呗。”陈永默说完，就和林晓舟并排走在路上。

棕色报刊亭窗口很小，挂满了各种封面花哨的杂志。林晓舟踮脚看了一会儿，目光扫过一系列大众的杂志，最后摇了摇头，有些失望地对陈永默低声说：“没有我们之前看的那种。” 他指的是从上海带来的、有外国照片和奇怪设计的杂志。

“你也买一本。“林晓舟看着正在好奇的打量着四周的陈永默说。

陈永默发现林晓舟正在和自己说话，他立马收回游离的目光，急忙摆着手说：“啊？我吗？不用了费钱了，我不怎么看这些。“

“好吧。“林晓舟最后只买了一本，封面画着一个巨大的太空飞船的科幻杂志。

时间慢慢过去，快中午了。林晓舟决定不再干等。“陈永默，你认识去邮局的路吗？我们去找我爸妈吧。”

陈永默点点头，他对县城不算熟，但大概方向记得。两人穿过几条小巷，刚拐进一条更宽的街道，就看到林谦华和冉静姝从对面走了过来，手里提着那个显然已经空了的、装材料和胶卷的帆布袋。

“正想去找你们呢。”冉静姝笑道，“饿了吧？走，先吃饭，然后带你们去买衣服。”

冉静姝和林谦华的脸上难得透露出几分轻松的神色。

吃饭是在邮局附近一家干净的小饭馆，林谦华听陈建平推荐来了这家。他们点了简单的两菜一汤。

“我们中午简单吃点，下午吃顿好的！“林谦华看着陈永默和林晓舟这两个正在猛吃的两个人，脸上挂满了数不尽笑意。

“说起来你买票了吗？“冉静姝刚没吃几口，又想起了这个重要的事情。

“当然买了，你别担心，这些事，我肯定记得。“林谦华看着冉静姝担心的表情安慰道。“吃饭最重要！“

吃完饭，冉静姝和林谦华便领着陈永默和林晓舟走向县城最大的百货大楼。

他们先去了卖衬衫的柜台。布料柜台长长一排，挂着各种颜色和条纹的衬衫。冉静姝让售货员拿了几件适合这两个孩子的款式，不是那种老气的干部衫，而是略显休闲的样式。她先拿起一件浅蓝色的，在林晓舟身前比了比，又示意他转身，看了看肩膀宽度。“这件料子软，穿着舒服，颜色也清爽。” 她说着，又拿起一件细白条纹的，说“这件精神，开学穿合适。”

冉静姝比划完，就让林晓舟和陈永默两人自己去看看有没有自己喜欢的衣服。两人游走在各式各样的衣海里，陈永默看的有些眼花缭乱，他不知道自己应该选啥样的。林晓舟看到一件有着淡蓝色的横纹的T恤，他把那件衣服递到陈永默面前说：“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