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可以。“陈永默感觉这些衣服都一个样，他再看了一眼林晓舟手里的衣服，一瞬间又觉得这些衣服又有那么几丝，超级细微的不同点。

“你喜欢吗？喜欢就拿着。“林晓舟的语气里全是不容置喙。

“好，好。“陈永默笑着接过林晓舟手里的衣服再胸前比了比，还挺合身的。

陈永默挑完衣服，林晓舟也给自己挑了一件印着几个像披头士乐队里的人的T恤。

冉静姝看着两人自己选的衣服，没有说什么，只是开心的笑着。

林谦华在一旁点点头，从随身带的黑色公文包里拿出钱夹。

然后是长裤。冉静姝仔细地看了看腰围、裤长，冉静姝甚至让他们俩分别把候选的裤子在腰间大致围一下，看看臀围是否合适。这些细致的操作，让陈永默有些无措。再做这些时脸他一直红着，不敢看林晓舟，林晓舟倒是比较坦然，只是用左手配合着，偶尔和冉静姝小声说“这条好像太紧了”、“嗯，这条可以”。

买完衣服，冉静姝又带他们去买了新的纯棉的内衣和袜子。最后，她还给两人各买了一双白色的帆布鞋。

整个过程，除了选衣服和裤子的时候，林晓舟没怎么说话，只是配合着试穿、转身。陈永默更是全程沉默，只有被问到“感觉紧不紧”、“长度够吗”时，才低低地回答“嗯”或者“可以”。他心里那点“不好意思”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沉甸甸地压在胸口，可同时，又有一种陌生的、被妥帖照顾着的暖流，细细地浸润进来。他偷偷看了一眼林谦华和冉静姝，他们脸上没有施舍的表情，只有一种平静的、为孩子操办必需品的神态，这让他紧绷的神经，慢慢松弛了一丝。

所有的东西装进了两个崭新的、印着百货大楼字样的塑料购物袋里。走出商场时，他发现林谦华手里多出来了两个袋子，但他没有怎么在意，毕竟，又不是小孩子需要新衣服，大人也要。

下午的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陈永默手里提着自己那份袋子，感觉轻飘飘的，又感觉重得让他心头滚烫。他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林晓舟，林晓舟也正好回头，对他很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调侃，只有一种“看，我说了吧”的安然。

下午吃饭的地方，是四个人依靠默契选出来的。

小饭馆门脸不大，白墙上用红漆写着店名，玻璃橱窗里挂着油亮亮的烧鹅和卤味。走进去，地面是绿色的水磨石，擦得还算干净，但边角处看得出经年的磨损。头顶吊扇“呼呼”地转着，送来些微凉风，也搅动着空气里饭菜的油腻香气。

四人找了张靠墙的方桌坐下。桌面铺着一次性塑料布，红白格子，有些地方被烫出了焦黄的痕迹。林谦华拿起桌上用铁圈箍着的简陋菜单——一张过塑的、印着菜名和价格的单子，看了看，递给冉静姝：“你看看，给孩子点些下饭的。”

冉静姝接过，扫了一眼，便抬头问两个孩子：“晓舟，永默，有什么特别想吃的吗？这边有蒸排骨，梅菜扣肉，炒青菜，番茄鸡蛋汤。” 她的声音柔和，带着征询。

林晓舟摇摇头：“我都行。” 他左手不太方便，对吃什么确实无所谓。

陈永默更拘谨，连忙说：“你和叔叔点就好，我什么都吃。”

“永默你不用这么客气的。“冉静姝笑了笑说，说完也没再勉强，转头对拿着小本子候在旁边的服务员说：“一份蒸排骨，一份梅菜扣肉，一份清炒菜心，再来个紫菜蛋花汤，米饭先上四碗。麻烦给给我们一个小勺子。” 冉静姝看着打着手上石膏的林晓舟。点完菜，她拿起桌上竹筒里的筷子，用茶水烫了烫，先递给陈永默，又递给林谦华，动作自然流畅。

等菜的时候，林谦华问了问陈永默高中学校的情况，听说他考上的是县一中，点点头：“一中不错，学风好。以后上学是住校吗？”

“不。”陈永默摇了摇头答。

“那挺好，更方便一点。林晓舟你们两可以互相帮助一下，不管学习还是生活。” 林谦华说着，看了林晓舟一眼。林晓舟正用左手摆弄着桌上装酱油醋的小壶，没说话，但睫毛颤了一下。

菜很快上来了。蒸排骨用白瓷盘装着，冒着热气；梅菜扣肉油润发亮，肥瘦相间；菜心碧绿；蛋花汤飘着香油点点。分量实在，摆了一小桌。

“来，趁热吃。”冉静姝招呼着，先给林晓舟夹了一块瘦多肥少的扣肉，放在他碗里米饭上，“小心烫。” 然后，很自然地也给陈永默夹了一块，“永默也多吃点，正长身体。”

陈永默看着碗里那块酱色的肉，和旁边林晓舟碗里那块几乎一样，心里那点无所适从的暖意又涌了上来，低声道：“谢谢阿姨。”

林晓舟用左手拿勺，艰难的配合着筷子，有些笨拙但认真地吃着。冉静姝时不时看他一眼，见他舀汤有些洒，便轻轻把汤碗朝他那边推近一点，但没出声帮忙。林谦华则和陈永默聊起了沉浪镇的发展，哪里起了新楼，哪里还是老样子，气氛渐渐放松。

这顿饭吃得并不快，但很踏实。碗筷偶尔的轻碰声，咀嚼声，低声的交谈，风扇的转动，混合成一种平实的背景音。阳光透过饭馆的玻璃门照进来一小块，光柱里灰尘缓慢浮动。陈永默慢慢吃着，觉得这县城小馆子的味道，不知怎么，竟也有了几分……家的安稳感。

回程的客车似乎比来时更旧，引擎的嘶吼声更大，车厢里弥漫着更浓的汽油味、汗味，还有不知谁带上车的海鲜干货的腥咸气。座位弹簧彻底失效，人几乎陷在里面，随着颠簸左右摇晃。但陈永默抱着怀里装着新衣服新鞋的袋子，靠着车窗，看着身边已经有些疲倦、头一点一点打着瞌睡的林晓舟，第一次觉得，这条颠簸的、尘土飞扬的归途，似乎也没那么漫长难熬了。远处山脊上的铁塔，在夕阳下又变成了温暖的橙红色，像是为他们这一天，画下了一个沉默而明亮的句点。

起初，林晓舟还强打着精神，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已变得有些熟悉的景物。但渐渐地，早起积攒的疲倦、一天的兴奋与走动、手臂隐隐的酸胀，还有这单调的引擎轰鸣和摇晃，像潮水一样漫上来。他靠在并不舒服的椅背上，头开始一点一点，眼皮越来越重。

陈永默起初没察觉，他正抱着装新衣服的袋子，看着窗外逐渐西斜的太阳，心里想着许多事。直到一次较大的颠簸，林晓舟的脑袋随着车身猛地一歪，轻轻靠在了他的肩膀上，又立刻惊醒，迷迷糊糊地直起身，含糊地说了声“抱歉”，眼睛都没完全睁开。

“没事。”陈永默低声说。

又过了一会儿，林晓舟的脑袋再次不受控制地歪斜过来。这次，他没有立刻惊醒。陈永默感觉到肩膀上的重量，稍稍偏头，只见林晓舟已经睡着了。他闭着眼睛，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因为姿势不太舒服，嘴唇微微张着，呼吸轻缓。那只打着石膏的胳膊，被他小心地环抱在身前，即使在睡梦中，也维持着一个保护的姿态。窗外的光影快速掠过他的脸，明明暗暗。

陈永默僵了一下，没敢动。他慢慢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让肩膀更稳当些。车厢嘈杂，但他似乎能听到耳边那细微均匀的呼吸声。林晓舟身上有淡淡的、新衣服的棉布味，还有一点点医院消毒水和石膏特有的微涩气息，混合在一起。陈永默看着窗外，风景依旧，但肩膀上的温度和重量，让这段沉闷的归途，忽然有了某种具体的、安静的依托。

他就这样维持着姿势，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客车慢下来，周围的嘈杂声变得不同，不是人流和车流，是海浪的声音，窜进车里的空气里带着几分咸味——陈永默知道，快到了。

他犹豫了一下，轻轻动了动有些发麻的肩膀，侧过脸，靠近林晓舟的耳朵，声音放得很轻，几乎像气音：“林晓舟……晓舟？我们到了。”

林晓舟毫无反应，睡得正沉。

陈永默只好稍稍提高一点声音，又唤了一声：“晓舟，醒醒，到家了。”

这次，林晓舟的眼睫颤动了几下，眉头微微蹙起，像是抗拒被打扰。他含糊地“唔”了一声，眼皮挣扎着掀开一条缝，眼神迷茫，焦距涣散，好几秒都没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为什么靠在陈永默身上。

陈永默看着他这副少见的、全然迷糊的样子，心里莫名软了一下，声音不自觉地更缓了些：“到镇上了，该下车了。”

林晓舟终于慢慢清醒，意识回笼。他猛地直起身，脸颊有些发烫，不知是睡的还是别的。“我睡着了？”他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左手下意识揉了揉眼睛。

“嗯，睡了一路。”陈永默说，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肩膀。

林晓舟看着陈永默的动作，有点不好意思：“压麻了吧？”

“没事。”陈永默摇摇头，拎起脚边的袋子，“准备下车吧。”

车停了，车门“哗啦”打开，新鲜且安静的空气涌了进来。林晓舟跟在父母身后下车，踩在客运站坚硬的水泥地上，傍晚的阳光没有那么刺眼。他回头看了一眼车厢，又看了一眼站在身旁、神色如常的陈永默，睡意残留的昏沉里，夹杂着一丝说不清的、微醺般的安宁。仿佛那段颠簸的旅程，因为有了一个可以短暂依靠的肩膀，变得不再难熬，甚至……有点过于短暂了。

由于家里还没打扫的原因，林晓舟依旧住在陈永默家。刚到陈永默家门口前，冉静姝接过从林谦华手里递过来的袋子，放到了陈永默的手里说：“永默，这是叔叔和阿姨给你买的衣服，和晓舟那个一样，只是你这个更大一些，恭喜你考上高中！以后，还要多麻烦你照顾照顾晓舟。”

陈永默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一直紧紧地攥着冉静姝递过来，放到自己手心里的袋子。他听完冉静姝的话，连说了几声：“谢谢，叔叔阿姨。”

他看着站在后院里正在看海的林晓舟说：“我和晓舟我们俩会互帮互助的，叔叔阿姨你们放心。”

冉静姝和林谦华听着陈永默这份发自内心深处的承诺，心里泛起说不出的感动。

冉静姝拍了拍陈永默的肩膀说：“你记得试一试，这件衣服，你比晓舟更高一点，我们不怕买大，就怕买小了。”

说完冉静姝和林谦华就往家里走。林晓舟见谈话结束，就走到陈永默身旁问:“我爸他们说了什么？”

“让我试一下衣服。”

“哦哦，那你快去试一下吧，在外面站着干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