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线骤然被隔绝,笼子变成了一个昏暗的小空间。奇迹般地,里面剧烈的扑腾声和撞击声,慢慢平息了下来。只剩下细微的、惊魂未定的窸窣声,和偶尔一声极轻的“啾”。
世界安静了。林晓舟这才松了口气,也是在这时,他才后知后觉地注意到,站在旁边的陈永默还光着上半身。晨间的凉意似乎此刻才侵袭进来,陈永默的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肩膀和手臂的线条在静谧的光线里显得清晰而瘦削。他正专注地看着那个蒙着布的笼子,侧脸被阳光镀上一层浅金,喉结随着呼吸微微滑动。
仿佛感应到林晓舟的视线,陈永默也恰好转过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猝不及防地碰上。陈永默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自己的模样,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不自在的尴尬,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他有些不自然地抬手摸了摸后脖颈,避开了林晓舟的目光。
“那个……有点冷。我回去穿衣服。有事再叫我。”他低声说完,几乎有点匆忙地转身离开了林晓舟的房间。
林晓舟点着头说了句:“知道了。”他转头又看着那只狼狈的鸟,眼神里全是温柔。画眉鸟的眼角由于刚才的扑腾,被自己撞出了血,林晓舟看着这只鸟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
午饭时分,饭桌上除了往常的菜香,还多了一份新奇的话题。
“妈,”陈永默扒了一口饭,忍不住开口,语气里还带着上午的兴奋,“今天早上,林晓舟卧室里飞来一只鸟。”
方海兰正给陈建平盛汤,闻言抬头:“鸟?什么鸟?”她语气寻常,却带着对 “意外来访者”的好奇。
“是画眉鸟。”陈永默这会儿已经穿得整整齐齐,但耳根那点红似乎还没完全退净,“尾巴被人剪了,飞不动了,落在林晓舟书桌上。”
“剪了尾巴?”方海兰眉头蹙起,盛汤的动作停了,“造孽哦,谁干的这事。”她脸上流露出纯然的同情,那是长年与自然打交道的人对弱小生命的本能怜惜。
“我们把它放进我以前那个旧鸟笼里了,”陈永默继续说,“但它好像有点怕光,一直在笼子里乱撞。我就找了块厚布罩上。”
林晓舟补充道:“它好像不怕人,我们碰它,它都没怎么躲。” 他说这话时,眼睛看着方海兰。
方海兰把汤碗放下,想了想:“画眉是爱叫的鸟,性子也烈。尾巴没了,是天大的伤害,飞不高也难逃天敌。它不躲人,怕是没力气了,也可能是知道跑不掉。” 她的分析很朴素。“意思你们想养着?”
林晓舟和陈永默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
“养着也行,好歹是条命。”方海兰拿起筷子,语气变得务实,“但得好好喂。光吃米不行,得有点活食,虫子最好。下午有空,去老孙头杂货铺看看,他那儿有时候卖喂鸟的面包虫,鸟食啥的或者自己挖点蚯蚓。水要天天换干净的。”
“知道了,妈。”陈永默应下。
“笼子别老罩着,白天它怕亮就罩着,早晚凉快的时候掀开透透气,让它看看外头,不然憋坏了。”陈建平想起很久之前去县城里开会时,在路边逗鸟的人说的,就叮嘱了一句,这才接着吃饭。收养一只残疾的鸟,和决定今天多买一把青菜一样,是生活中一件需要妥善安排、但无需大惊小怪的事。
下午,两人就去了镇上唯一那家小小的、货物堆得满当当的杂货铺。果然在角落里找到几个罐头瓶,里面蠕动着黄色的面包虫。陈永默刚指向瓶子,林晓舟已经掏出钱昨天买书剩下的零钱,对店主老孙头说:“孙伯,要一瓶这个,再来一带鸟食。”
陈永默几乎是同时开口:“我来……”手也往自己口袋伸。
林晓舟却更快,已经把几张折得整整齐齐的毛票递了过去,转头对陈永默说:“没事,我来。” 语气平常,但动作干脆,带着一种不由分说的自然。陈永默伸到一半的手顿住,看了他一眼,没再坚持。
孙伯看着陈永默的样子说:“下次你来开,每个人轮着来。”
“行!”陈永默笑着说。
“陈永默你又养啥了,好几年没见你养动物了。”孙伯有些好奇的问。
“画眉。”
孙伯挑了挑眉说:“你怎么有这个爱好,我还没发现。”
“自己飞来的。”陈永默说话的时候,脑海又浮现起早上那只鸟扑腾的样子。“孙伯,到时候我们来找你逗鸟呗。”
听到陈永默的话,孙伯拍着这手笑了起来:“好嘛,等你们来找我。”
孙伯看着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心里有说不出来的高兴。
买完鸟食,两人回到家。陈永默家屋子后面,有一片用矮竹篱笆围起来的小园子,这是方海兰的“领地”。一边整齐地垄着几畦菜地,绿油油的葱、蒜苗长得精神,还有刚冒出头的白菜苗;另一边则随意些,种着些好养活的花草:泼辣的大丽菊开得正艳,月季花正顺着方海兰支给的架子上面长,墙角还有几丛薄荷,散发着清冽的香气。园子角落有一棵有些年头的龙眼树,枝繁叶茂,在地上投下大片阴凉。
陈永默找了个结实的树杈,将鸟笼小心地挂了上去。掀开黑布一角,画眉鸟在相对自然的光线下显得安宁了许多。林晓舟打开小罐子,用一根细枝挑了几条蠕动的面包虫,小心地从笼子缝隙放进食槽。画眉鸟起初警惕地看着,不多时,饥饿战胜了恐惧,它慢慢蹦跳过来,试探着啄食起来。啄食的动作还有些笨拙,平衡掌握得不好,时不时需要张开残缺的尾根来保持稳定,看着让人心头发酸又柔软。
两人就站在树下,静静地看着它吃。园子里很安静,只有鸟儿细微的啄食声、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不知藏在哪里的昆虫的嗡鸣。阳光透过龙眼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光斑在两人身上、地上轻轻晃动。
就在这时,旁边的草丛里传来“窸窣”一声,一道黄褐相间的影子敏捷地蹿了出来——是陈永默家那只狸花猫。它先是警惕地竖着尾巴,琥珀色的眼睛盯着树上晃动的鸟笼,弓起背,一副狩猎的姿态。
“阿斑!”陈永默低声呵斥。
阿斑闻声,注意力一下就转移了,它看到了林晓舟。它似乎认得这个家里人,立刻收敛了狩猎的架势,尾巴竖得笔直,尾巴尖愉快地勾着,迈着优雅的步子走到林晓舟脚边,先是用脑袋蹭了蹭他的小腿,然后整个身体贴着他脚踝躺倒,翻露出柔软的肚皮,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极尽撒娇之能事。
林晓舟笑了,下意识想弯腰用左手去摸,但动作不便。
陈永默见状,上前一步,弯腰,一把将沉甸甸阿斑的抄了起来,抱在怀里。阿斑在他臂弯里扭动了一下,发出不满的“喵呜”,但很快适应。陈永默调整了一下姿势,让猫的脊背靠在自己胸前,一只手托着它的前肢腋下,另一只手轻轻固定着它的后腿,将猫稳稳地举到林晓舟面前。
“用这只手。”陈永默示意林晓舟用他完好的左手。
林晓舟抬起左手,有些迟疑地、轻轻落在阿斑毛茸茸的头顶。阿斑立刻仰起头,主动将脑袋往他手心拱,耳朵向后抿成飞机耳,眼睛眯成缝,呼噜声更响了。林晓舟的指尖穿过猫儿温暖厚实的皮毛,感受着那有力的振动和生命的柔软热度,脸上的笑容不自觉放大,眼神都亮了几分。
陈永默就那样稳稳地抱着猫,看着林晓舟低头摸猫时专注又温柔的侧脸。阳光透过树叶,在他睫毛上跳跃,在他微微扬起的嘴角停留。他的视线那么柔和地落在阿斑身上,又偶尔抬起,担忧地瞥一眼树上安静啄食的画眉鸟。那一刻,陈永默怀里抱着温暖躁动的猫,眼中映着阳光下摸猫的少年,耳中听着鸟儿的轻啄和树叶的沙响,鼻尖萦绕着菜园的泥土味、薄荷香和淡淡的猫毛气息。他忽然觉得,这个原本平凡无奇的午后,因为这个意外到来的残疾生命,因为这份共同照料的默契,因为此刻林晓舟脸上毫无阴霾的笑容,而变得像被蜜糖浸过一样,有种沉甸甸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宁静与满足。他就这样看着,时间仿佛被拉长、变慢,心里那片海,风平浪静,阳光万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