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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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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去过吗?”林晓舟问,眼睛依然看着他。

“小时候去过。”陈永默说,“好几年没看了。”

“我去年还去了呢!”刘成插嘴,“老虎太瘦了,看着特别可怜,火圈也就那么一点大,跳过去的时候尾巴尖都要被烧到了。”他的眼睛里闪着光,显然那段记忆并不像他描述的那么不堪。

林晓舟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转向远处海面的那一角。风吹动他草帽下的碎发,汗湿的鬓角贴在脸颊上。

“马戏团……”他轻声重复这个词,像在咀嚼一个陌生的、带着奇异色彩的词汇,“我们那里也有,但我没看过。小时候,我妈和我说那些动物很可怜。”

这话让陈永默心里动了一下。他想起林晓舟那些从上海带来的、印着外国照片的杂志,那些高楼大厦、霓虹灯光、穿着时髦的男女。对林晓舟来说,“城市”代表着另一种生活,文明、有序、也许还有些冷漠。而马戏团——带着流浪气息、粗粝甚至残酷的民间表演——显然不属于那个世界。

但此刻,在这个海边小镇的山林里,在1998年闷热的夏日午后,马戏团要来的消息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激起了细小的、但确实存在的涟漪。

“今年……还去看吗?”陈永默问,问题很自然地抛了出来。他问的是刘成,但眼角的余光看着林晓舟。

“去啊!干嘛不去!”刘成理所当然地说,“反正门票就几块钱。听说今年有新节目,叫什么我忘记了,不过肯定带劲!”

他又看向林晓舟:“林晓舟,你也去呗,反正你爸妈那时候可能又出海了,闲着也是闲着。”

林晓舟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手中的木棍,用左手拇指摩挲着棍身上被削平的部分——那是刘成昨天特意打磨光滑的,怕木刺扎手。

“到时候……”林晓舟抬起眼,先看了看刘成,然后目光落在陈永默脸上,“看情况吧。”

这话说得很保留,但陈永默听出了里面的意思——如果那个叫陈永默的人去,另一个叫林晓舟的好朋友可能也会去。这个认知让他心里那点小小的期待又明亮了些。

“那就这么说定了!”刘成拍板似的说,“到时候我来叫你们。陈永默你肯定得去,你好几年没看了,今年说不定是最后一次——上了高中,谁还有空看这个啊!”

这话无意中戳中了什么。陈永默没接话,只是重新拿起水壶,又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变得微温,不再那么解渴。

最后一次。

是啊,上了高中,应该没那么闲了,也不需要这种活动了。而马戏团每年只来这么几天,时间错过了,就真的错过了。那些锣鼓声、哨声、人群的欢呼声,那些帐篷里特有的气味,那些在绳索间飞荡的身影和被鞭子驱使的动物……所有这些组成“马戏团”这个意象的碎片,可能真的会成为“最后一次”。

而有些东西,可能也是最后一次。

陈永默侧过头,看向林晓舟。林晓舟正望着远处出神,侧脸在树影中轮廓清晰,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汗水沿着他的太阳穴滑下,在下巴汇成一颗,然后滴落,消失在衣领的阴影里。

这个夏天,爬山的午后,并排坐在石头上喝同一壶水,讨论马戏团要不要去……这些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时刻,也许都在悄无声息地成为“最后一次”。1998年的夏天走了,真的就走了,1998年的冬天走了,就是1999年了,春天,之后又是一年夏天,秋天,冬天。这样又是一年。

陈永默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慌,像一脚踩空。他猛地收回视线,盯着自己沾满泥土的鞋尖。鞋是去年买的,鞋底的花纹已经磨平了大半,边缘有些微微的开胶,方海兰说开学前得买双新的。

“歇够了吧?”刘成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继续爬,快到顶了!”

陈永默也站起来,习惯性地向林晓舟伸出手。林晓舟握住他的手,借力站起来。这次,两人的手松开得很快,像被什么烫到一样。

“走。”陈永默简短地说,转身继续向上走。

林晓舟跟在他身后,木棍敲击地面的“笃笃”声重新响起,规律而坚实。刘成已经走到前面去了,哼着不成调的歌,树枝抽打草叶的“唰唰”声渐远。

马戏团的话题暂时被搁置,但那个词悬在闷热的空气中,像一颗尚未落地的种子。陈永默一边爬坡,一边在心里计算着时间:下周马戏团来,再下周林晓舟拆石膏,然后是开学前的准备,接着就是去学校报到、高中……

时间像一条看不见的线,串起这些节点,然后迅速收紧。他能感觉到那种紧迫,像潮水在上涨,虽然缓慢,但不可阻挡。

山路越来越陡,几乎是在岩石间攀爬。陈永默需要不时回头,确认林晓舟跟得上。林晓舟的呼吸很重,但没抱怨,只是咬着牙,用左手紧紧抓住一切能抓住的东西——岩石的凸起、树根、陈永默伸出的手。

汗水浸透了他们的衣服,在后背洇出深色的印记。草帽也挡不住所有的阳光,裸露的皮肤被晒得发烫、发红。但没有人说放弃,连最吃力的林晓舟也没有。

终于,在又一处陡坡后,视野豁然开朗。

他们到达了山顶的小平台——其实只是块相对平坦的巨岩,约莫半个篮球场大小,边缘长着几丛顽强的矮松和杂草。但这里视野无敌,三百六十度无遮挡。

“到了!”刘成大喊一声,张开双臂,像要拥抱整个世界。

陈永默踏上平台,转身去拉林晓舟。林晓舟最后一步蹬上来,站在他身边,两人同时转过身。

然后,他们都屏住了呼吸。

风。

首先感受到的是风。不是山下那种温吞的、带着潮热的海风,而是干净、强劲、毫无阻隔的山风,从四面八方吹来,灌满他们的衣服,吹得草帽几乎要飞走。陈永默下意识伸手按住自己的帽子,同时另一只手扶住了林晓舟的帽檐。

“风好大!”林晓舟喊,声音被风吹散。

但更大的震撼来自视野。

他们来的方向。小镇全景铺展在脚下——密密麻麻的灰色瓦顶像一片静默的鱼鳞,沿海岸线延伸。渔港的防波堤像一只伸向大海的手臂,码头边停泊的船只小得像玩具。更远处,海湾像一块巨大的、流动的蓝宝石,在阳光下破碎成亿万片闪烁的光点。海平线是一条干净利落的直线,将天与海截然分开,线上堆积着蓬松的、边缘被阳光镶上金边的云朵。

另一边,则是连绵的丘陵和更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由深绿渐次变为淡蓝,最后融进天际的雾霭。山间隐约可见白色的公路像一条细带,偶尔有车辆移动,小得像甲虫。

向南、向北,是更广阔的海和陆地。世界在此刻变得无比宏大,而他们站立的地方,成了这宏大世界中一个微小的、但确实存在的支点。

“太……厉害了。”林晓舟喃喃道,忘了按住帽子。风将他的草帽吹得向后仰,系绳勒在下巴上。他完全没在意,只是睁大眼睛,贪婪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陈永默也没说话。他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但每次站上这个平台,都会被同样的震撼击中。那种渺小与辽阔并存的矛盾感,那种脱离日常、站在高处俯瞰一切的晕眩,每次都新鲜如初。

刘成已经冲到平台边缘,对着山下大喊:“啊——!”

回声在山谷间回荡,渐次减弱,最终被风声吞没。他回头,脸上是纯粹的、孩子气的兴奋:“快喊!”

陈永默看了林晓舟一眼。林晓舟也看向他,眼睛里闪着光,那是爬山疲惫掩盖不住的、属于少年的兴奋和好奇。

“试试?”陈永默说。

林晓舟迟疑了一下,然后点点头。两人走到平台边缘,和刘成并肩站着。脚下是近乎垂直的崖壁,岩石嶙峋,再往下是茂密的树冠,像一片绿色的海洋。

刘成已经又喊了一声。陈永默深吸一口气——空气凛冽而清新,充满山林和远处海洋的气息——然后用力喊出:“啊——!”

声音冲出喉咙,在山谷间撞出回响。那一刻,所有压抑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都随着这声呼喊释放出去,被风带走,散入无边的天地。

林晓舟看着他们,嘴角扬起。他也深吸一口气,但发出的声音却小得多,带着试探:“啊——”

声音很快被风吹散,但他笑了,眼睛弯起来。然后他又喊了一次,这次声音大了些,带着某种释放的快意。

三个少年就这样站在山顶,对着浩瀚的天地,一声接一声地呼喊着。风声、喊声、回声交织在一起,成了这个午后最原始、最畅快的交响。

喊累了,他们退后几步,在平台中央坐下。风依然强劲,吹得衣服紧贴在身上,头发狂舞。汗水被迅速吹干,皮肤泛起凉意。陈永默从刘成那里接过水壶,三人轮流喝着所剩不多的水。

“从这儿看,”刘成指着山下的渔港,“我家就在那儿,看见没?那个红瓦顶的。”

陈永默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了刘成家那个略显突兀的红瓦顶——在一片灰瓦中很显眼。他又找到了自家的渔具店,那个位置他太熟悉了,即使从这么远看去,也能凭借街道走向和旁边那棵老榕树辨认出来。

林晓舟也在寻找。他眯起眼睛,手指在空中虚点:“那儿……是我家吗?那个白色围墙的小院?”

陈永默顺着他指的方向辨认。确实,镇子那片相对新的住宅区里,有个带白色围墙的小院,院里似乎还有棵果树。

“应该是。”他说。

林晓舟点点头,不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那个方向。距离太远,房子只是一个小小的色块,看不清细节,更看不见窗台上那个新买的陶土花盆。

但他就那样看着,眼神有些恍惚,仿佛在透过遥远的空间,看着那个刚刚埋下种子的花盆,看着空荡荡的房间,看着即将再次出海的父母。

陈永默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也顺着看向那个方向。他心里涌起一股冲动,想说点什么——关于马戏团,关于即将到来的高中,关于这个夏天结束后的一切。但话到嘴边,又被风吹散了。有些话题太沉重,不适合在这个清风拂面的山顶提起。

于是他只是沉默着,坐在林晓舟身边,和他一起看着山下那个微小的白色院落,看着更远处波光粼粼的海,看着海平线上堆积的云朵。

刘成躺了下来,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天空:“你们说,高中会是什么样?”

“不知道。”陈永默实话实说。

“我听我表哥说,高中管得特严,”刘成继续说,“早上六点就得起床跑操,晚上自习到九点半,宿舍十点熄灯,熄灯后说话还要扣分。”

林晓舟转过头:“你表哥在县一中?”

“嗯,去年考上的。他说饭堂的菜难吃死了,还不如我妈做的。”刘成撇撇嘴,但眼睛里闪着光,“不过他说图书馆特别大,有好多城里都买不到的书。还有实验室,显微镜什么的都是新的。”

这些话勾勒出一个模糊的、属于“高中”的轮廓:严格的纪律、难吃的饭菜、丰富的资源、全新的环境。对小镇少年来说,那是一个既让人忐忑又充满吸引力的未知世界。

“你哥他们一个月回来一次?”陈永默忽然开口,“那时间过得很快。”

这话没头没尾,但林晓舟听懂了。他点点头:“嗯。”

“反正我们在这里,不会那么痛苦。”

“也是哦!”刘成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说道。

风忽然转向,带来远处海洋更浓烈的气息。陈永默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咸腥的、熟悉的味道填满肺腑。在这个俯瞰家园的山顶,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个夏天,这片海,这个小镇,还有身边这个人——所有这些构成他十六年生命经纬的事物,都在以一种不可逆转的速度,滑向“过去”的范畴。

而未来,像山下那条通往县城的公路,蜿蜒向前,隐入远山,看不见尽头。

“对了,”刘成坐起来,又想起什么,“马戏团的事,你们可别忘了。到时候我提前一天来叫你们。”

陈永默看向林晓舟。林晓舟也正看着他,目光在风中相遇。

“好。”陈永默说。

“看情况。”林晓舟也说,但这次语气松动了一些。

刘成满意地躺回去:“那就说定了。”

三人又沉默下来,各自沉浸在思绪中。山顶的风依旧强劲,吹得人头脑清醒,又带着某种催人入眠的韵律。陈永默看着天上流云,形状不断变化,像在演绎无声的戏剧。林晓舟重新看向山下的白色院落,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木棍光滑的表面。

时间在山顶仿佛流淌得格外缓慢,又格外迅速。日头开始西斜,阳光从锐利的白色变为温暖的金黄,给万物镀上柔软的边。

“该下山了,”陈永默率先站起来,“再晚天黑前下不到山脚。”

刘成不情愿地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林晓舟也撑着木棍站起来,动作有些迟缓——在山顶休息后,肌肉的酸痛反而更明显了。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陡坡需要倒退着下,碎石容易打滑。陈永默几乎全程走在林晓舟前面,不时回头,伸手扶他。刘成则走在最前面探路,大声提醒哪里有松动的石头或湿滑的苔藓。

“这儿!踩这块石头,更稳一点!”

“拉着这棵树根下来!”

吆喝声在山林间回荡。三个少年互相扶持,小心翼翼地向山下移动。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山路上,扭曲变形。

等他们终于踏上平缓的土路,天边已经染上了橙红色。晚风起来,带着凉意,吹干他们一身的汗。回头望去,望海岭在暮色中变成青黑色的剪影,山顶那个他们曾经站立的小平台,已经隐入渐浓的阴影中。

“累死了……”刘成推的声音里带着疲惫的满足,脚步却没停,“不过值了。”

陈永默点点头。他看向林晓舟,林晓舟的脸色有些苍白,显然消耗很大,但眼睛很亮。

“手没事吧?”陈永默问。

林晓舟摇头:“没事。”他试着活动了一下吊着的石膏臂,“就是有点酸。”

三人沿着来路往回走。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前面,拉得很长很长。路边的稻田里传来蛙鸣,起先是一两声试探,继而连成一片。炊烟从镇子的方向升起,在无风的傍晚笔直上升,然后散开,融进暮色。

马戏团的话题没有再提起,但那个词已经种下,在每个人的心里悄悄生根。陈永默走在林晓舟身边,能闻到他身上汗水、泥土和草木混合的气息,还有一丝淡淡的、属于石膏的药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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