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漂浮着夏末特有的、混合着露水和阳光气味的清新。林晓舟和陈永默并肩走在通往学校的路上,书包不算重,脚步却带着一种奔赴未知的轻快与期待。路两旁的景物熟悉又陌生——依旧是那些店铺、那些树木,但今天看在眼里,却像蒙上了一层新奇的滤镜。
走着走着,陈永默忽然停住了脚步,眉头微微皱起,他转头看向林晓舟:“我突然想起来,我们还不知道分在哪个班!” 他语气里带着点懊恼,像是遗漏了什么重要的仪式,“得走快点,早点到学校看看分班表。我竟然把这事给忘了!”
林晓舟被他突然提高的语速和略显急切的表情逗得嘴角微扬,点了点头,步伐也下意识地加快了些:“行,那就走快一点呗。”
“我们不是一个班吗?”林晓舟看着陈永默的脚步说道。
“真的吗?”
“我爸和我说的,具体哪个班我不知道。”林晓舟踢了一脚路边的小石子,粗糙的石子打着转,滚进了路边的小坑里。
“没事,等会就可以知道具体班级了。”
两人稍稍加快了脚步。走了一段,林晓舟的目光掠过周围变化不大的街景,又落回身边沉默赶路的陈永默身上,忽然想起什么,侧过头问:“对了,你怎么不骑自行车?” 他记得陈永默是有辆自行车的,暑假他刚来的时候,见陈永默骑着它回家,平时去稍远的地方都会骑。
被林晓舟这么一问,陈永默明显愣了一下,脚步都滞了半拍。他眨了眨眼,脸上浮现出一种“原来如此”的恍然表情,抬手摸了下自己的额头:“我就说早上总觉得哪不对劲,怪怪的。” 他说着,有些自嘲地笑了笑,随即双臂很随意地在大腿侧边前后滑过,做了一个舒展又略带点无所谓的动作,仿佛在驱散那点小小的懊恼,“没事啊,走路也挺好,就当锻炼身体了。反正路也不算远。” 他的语气轻松,带着特有的、对小事的不在意。
林晓舟看着他随意的样子,没再追问。沉默并肩走了一小段,他忽然又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轻飘飘的,像海面上被晨风吹散的薄雾,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试探和期待:“那……到了班里,我们坐同桌,怎么样?”
陈永默正看着前方路面上一块反光的小水洼,闻言转过头,目光落在林晓舟微微低垂的侧脸上。他挑了挑眉,一个表示轻微惊讶和愉快赞同的表情,嘴角随即勾起:“行啊,怎么不可以?”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再说刘成怎么办?” 林晓舟抬起眼,问道。他知道刘成和他们同班。
“刘成啊,” 陈永默想也没想,语气笃定,“他会找其他人的。他那性格,跟谁都能聊到一块儿去,不用担心他落单。” 一说起刘成,他脑海里就自动浮现出他大大咧咧、走到哪儿都能迅速和人打成一片的样子。
林晓舟有些好奇:“你们初中……不是同桌吗?” 他印象里陈永默和刘成关系极好,几乎是形影不离。
陈永默摇了摇头:“不是,我们初中都不是一个班的。他在三班,我在一班。”
“哦。” 林晓舟点了点头,心里那点因为“抢占”了陈永默同桌位置而产生的细微不安消散了,“你们关系还挺好的,不同班也这么好。”
“嗯,我们从小一起玩到大的。” 陈永默的目光投向路边开始变得稀疏的房屋,更远处,波光粼粼的海面在晨光下闪烁,“其实我最开始以为,上高中我们就不在一个学校了。他成绩挺好的,不知道他为什么不去县里。” 他的语气里有一丝疑惑。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味和凉意。林晓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说起来之后,你高中毕业了,要去哪里读书?”
这个问题有些遥远,却又因站在高中的门槛前而变得具体起来。陈永默想了想,回答得很实际:“看情况吧。考得好,就去北京、上海,或者省城那些地方。考得不好……再说吧。” 他顿了顿,反问道,“你呢?”
林晓舟被反问得愣了一下。上海。这两个字几乎瞬间跳进他的脑海。那是他出生、成长到少年时期的地方,有高楼大厦,有外滩的灯火,有父母曾经工作的研究所,也有他离开时还未熟悉起来的同学和邻居。那里似乎天然是他未来的选项之一。但他没有立刻说出来。一种莫名的、想要保留些什么的情绪阻止了他。他只是淡淡地、近乎含糊地说:“随缘吧。”
“随缘?” 陈永默显然对这个答案不满意,他侧过头,盯着林晓舟,“上海……吗?” 陈永默的直觉告诉他应该是这个地方。
林晓舟没有回答。
林晓舟避开他的视线,望向路边一丛开得正盛的紫色牵牛花,声音依旧很轻:“愿望……还是不说出来比较好。” 这像是某种孩子气的迷信,又像是自我保护的本能。
“你就这样骗我?” 陈永默笑了起来,那笑容里没有责怪,只有朋友间熟悉的调侃。他握起拳头,用拳面在林晓舟靠近自己的那边肩头上,不轻不重地“捶”了两下,动作亲昵又随意,“不说算了。不过——” 他话锋一转,带着点恶作剧般的语气,指着脚下的路,“你快好好记着这条路啊,明天我可要骑自行车了!到时候你记不住路,我就不等你了。”
“真的吗?” 林晓舟一下子转过头,眼睛微微睁大,脸上露出认真的、甚至有点着急的神色。他显然完全相信了陈永默这句玩笑话,已经在担心明天认不得路怎么办
陈永默看着他这副立刻当真、毫不怀疑的样子,先是怔住,随即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来,一边笑一边抬手摸着自己的后脑勺,表情有点尴尬,又有点被这份单纯的信任触动后的柔软。“开玩笑的!我明天不骑自行车!你怎么这么好骗,这样就信了……” 他笑叹着解释。
林晓舟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意识到自己竟然如此轻易就相信了对方的玩笑,一股热意“唰”地涌上脸颊,瞬间从耳根红到了脖子。他窘迫地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声音闷闷的,带着点懊恼:“我……我肯定记得路。” 仿佛为了证明什么,他又小声补充了一句。
陈永默看着他几乎要埋进胸口的脸和通红的耳朵,心知不能再逗下去了。他收敛了笑意,但眼底的温和未散,只是很平常地说:“走吧,走吧,我们快到了。” 他感觉,自己要是再随口乱说点什么,眼前这个人八成还是会信的。这种毫无保留的信任,让他心里某个角落,微微地、发着暖地塌陷了一小块。他不禁在心里感叹道:“林晓舟你怎么这么好骗。”
离开家大约十分钟后,学校的大门出现在视线里。那是一扇厚重的银白色大铁门,顶端蜿蜒缠绕着茂密的忍冬藤,此时正是花期,橘黄色的小花一簇簇点缀在深绿的叶片间,在晨光下像是闪烁的小星星,给严肃的校门平添了几分生气。
“到了。” 陈永默用手肘轻轻碰了碰身边的林晓舟,“我们先进去看看分班表。”
“走吧。” 林晓舟点点头,深吸了一口气。
走近些,就看到校门内侧不远处的布告栏前,早已围得水泄不通。新旧面孔混杂在一起,踮脚的,探头探脑的,找到名字后欢呼或叹息的,人声嘈杂,充满了新学期伊始特有的躁动。
陈永默看着那片黑压压的人群,皱了皱眉,对林晓舟说:“人太多了,你在这边等我,我去看。” 他把自己的书包从肩上卸下来,递给林晓舟。
林晓舟接过书包,看着陈永默的侧脸,叮嘱道:“你记得帮我也看一下。”
“帮我也看一下!” 一个响亮的声音突然从林晓舟背后冒出来,把两人都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刘成不知什么时候也到了,正咧着嘴笑,显然也是刚到,还没来得及挤进去。
“知道了!” 陈永默应了一声,把自己书包从林晓舟手里接了过来,之后就塞给了刘成,转身便扎进了人群里。他个子高,很快就像一尾灵活的鱼,消失在人潮中。
刘成拎着一个书包,和林晓舟并排站在人群外围等着。他显然不习惯干站着,很快就左顾右盼起来,和旁边一个似乎面熟的男生搭上了话,聊起暑假里的事。没过一会儿,又转头跟另一个人聊了起来。
起初,并没有多少人注意到安静站在一旁的林晓舟。但刘成这么咋咋呼呼地一闹腾,周围不少人的目光便随着他的动作,自然而然地落在了他身边的林晓舟身上。
林晓舟今天穿着那件细白条纹的新衬衫,外面套着薄外套,身形清瘦挺拔,肤色在周围大多被海风吹晒成小麦色的本地少年中显得格外白皙。他的气质沉静,与刘成的活泼外放形成鲜明对比。很快,好奇的、打量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伴随着低低的议论声:
“听说他是从上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