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旁边那是刘成吧？他们认识？”

“我听说，陈永默好像跟他挺熟……”

……

那些目光和私语像无形的细针，轻轻扎在林晓舟的皮肤上。他顿时感到浑身不自在，仿佛被置于一个无形的舞台上，无处躲藏。他微微垂下眼睫，试图隔绝那些探究的视线，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书包带子。

“他们在看什么？” 刘成终于结束了闲聊，回过头，也注意到了周围目光的聚焦，他有些纳闷地环顾一圈，问林晓舟。

林晓舟艰难地咽了一口口水，喉结滚动了一下，低声回答：“我不知道。” 声音干涩。

这种尴尬的、被围观的局面，直到陈永默从人群里挤出来才被打破。他额头上带着薄汗，快步走到两人面前，高大的身形立刻在林晓舟和刘成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也隔开了大部分好奇的视线。

“找到了，” 陈永默的声音平稳，带着完成任务的轻松，“我们在75班。走吧，去教室。” 他说话时，目光快速扫过林晓舟略显紧绷的脸，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

“走！” 刘成也松了口气，赶紧把书包递还给林晓舟。他显然也觉得刚才的气氛有点微妙的不对劲。

“我还背着一个书包，陈永默就这样虐待我。”刘成开着玩笑试图缓解一下氛围。

“下学期开学，我帮你拿。”

“……”

三人并排朝着教学楼走去。路上，依旧有一些目光或明或暗地跟随着，尤其是落在林晓舟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评估，或许还有些别的什么。对于一个闭塞小城的高中来说，一个来自远方大都市、气质迥异、甚至带着点独特色彩的新同学，足以成为开学日最初的谈资。

林晓舟一直微微低着头，目光紧盯着脚下灰白色的水泥路面。那路面此刻在他眼中，仿佛变成了刚从滚水里捞出来的宽面条，滑溜溜的，虚浮不定，一直在自己脚下滑动，却总也走不到尽头。耳边是陈永默和刘成偶尔的低声交谈，周围是新环境的各种声响，但他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在听，有些不真切。

“喂，到了。” 刘成的声音把他从那种恍惚的状态里拉了出来。刘成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抬头，“别低头了，再低头真要撞墙了。”

林晓舟抬起头，面前是一间敞着门的教室，门楣上挂着“高一（75）班”的牌子。教室里已经来了不少人，大约二十来个，分散地坐着，三三两两地交谈着，声音不大，带着初来乍到的拘谨和试探。扫一眼过去，大部分都是陌生面孔，但也有几个隐约眼熟，是和陈永默他们一个初中一起升上来的同学。

陈永默率先走了进去，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径直走向中间那组、靠窗那一列的那个座位。那个位置不前不后，侧头就能看到窗外，光线也还好。他拉开椅子，把书包放在桌上，坐了下来。

林晓舟跟在他身后，很自然地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刘成则在陈永默正后方找了个位置，把书包一放，立刻就和后座一个看着面善的男生搭上了话。

随着时间推移，教室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空位被一个个填满。交谈声也逐渐变大，新旧同学之间开始互相介绍、攀谈。陈永默没有主动找人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偶尔和林晓舟低声说一句什么。林晓舟更是安静，大部分时间都看着桌面，或者望向窗外，只有在陈永默跟他说话时才抬起头回应。

等人差不多到齐，上课铃声还没响，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三十多岁的男老师走了进来，站上讲台。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不少。

“同学们好，我是你们高一上学期的班主任，也是你们的语文老师，我姓杨。” 杨老师声音温和，但自带一种教师的威严。他简单介绍了一下自己，强调了高中学习的重要性，然后说：“开学第一天，我们先互相认识一下。按照座位顺序，从第一排开始，每位同学到讲台上做个简单的自我介绍，名字，来自哪个初中，也可以说说自己的兴趣爱好，或者对新学期的期望。”

自我介绍开始了。前面的同学有的落落大方，有的略显紧张，内容也五花八门。很快就轮到了陈永默这一排。

陈永默站起身，走到讲台上。他站姿挺直，但并没有刻意的僵硬感，目光平静地扫过全班同学，声音清晰有力：“大家好，我叫陈永默，希望高中三年里能和大家成为好朋友。”他说完微微点了点头，便走了下来。

接着是林晓舟。

当林晓舟站起身时，教室里出现了一阵极其轻微的骚动。许多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比刚才在布告栏前更加直接和集中。低低的窃窃私语声从各个角落窸窸窣窣地响起：

“就是他……”

“看着好瘦啊……”

“皮肤真白……”

……

这些声音虽然压得很低，但在相对安静的教室里，依然能隐约捕捉到一些片段。林晓舟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又开始发烫。他走到讲台边，站在老师刚才站过的位置下方一点，没有完全占据中心。他抬起头，视线快速掠过全班，然后垂下，看着讲台边缘，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教室里的人听清：

“大家好，我叫林晓舟。”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想接下来该说什么，“我来自上海……” 他又停顿了，手指无意识地捏了捏裤缝，“希望能和大家和谐相处。” 说完，他几乎是立刻微微鞠了一躬，然后快速走回自己的座位。整个过程中，他的目光始终没有与台下任何一道探究的视线长时间接触，脸上带着明显的、属于陌生环境的腼腆和拘谨。

他坐下时，陈永默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面前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轻轻推到了林晓舟的手边。林晓舟低声道了句谢，拧开瓶盖，小口喝了一点。冰凉的水滑过喉咙，稍稍缓解了那份因紧张和暴露在众人目光下而产生的干燥与燥热。

自我介绍还在继续，教室里的注意力很快转移到了下一个同学身上。但林晓舟知道，在这个全新的环境里，他这“外来者”的身份，恐怕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从别人好奇的谈资，变成平淡日常中一个普通的名字。

开学的第一天上午，就只有自我介绍和发课本这两个安排。时间在新书的翻动中流逝，很快就到了放学的时候。

林晓舟和陈永默走在回家的路上，陈永默看着林晓舟的样子说：“你说的挺好的，他们就是这样对啥都好奇，你不用去在意。”

“嗯，我还有点担心我说的不好。”林晓舟抿了抿嘴唇，脸上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你说的挺好的。”陈永默突然想起了下午的安排，他转身看着林晓舟说：“下午不是有班委竞选吗？你去竞选一个。”

“我？算了，我会帮你的，刘成他们也肯定会帮你的，再说，你要竞选啥？”林晓舟看着陈永默的侧脸有些期待下午的课。

陈永默看着不远处的渔具店说：“我先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