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斜斜地照进高一（75）班的教室，在课桌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几何图形。上午的课程带来的新鲜感逐渐沉淀，教室里的气氛变得有些慵懒，不少人趁着课间伏案小憩，或低声聊着天。
班主任杨老师再次走进教室时，手里拿着一份名单。他站上讲台，清了清嗓子，教室里逐渐安静下来。
“同学们，”杨老师推了推眼镜，目光温和地扫视全班，“新学期伊始，为了班级工作能顺利开展，也为了给大家一个锻炼和服务集体的机会，今天我们利用这节课的时间，进行班委选举。”
这话像一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激起了一圈涟漪。低声聊着天的同学抬起头，眼神里全是感兴趣的神色；小憩的人则把头埋得更低，换了个姿势接着休息；更多的人则是好奇地张望，等待下文。
杨老师简单介绍了班委的构成：班长、副班长、学习委员、劳动委员、文体委员、生活委员…… “大家可以毛遂自荐，也可以推荐他人。我们先从班长开始。” 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了“班长”两个大字，“有没有同学愿意为班级服务，竞选班长？”
教室里出现了短暂的安静。班长，一个班级的“核心”，责任重，也最引人注目。
林晓舟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陈永默。在他的印象里，陈永默不仅可靠，还沉稳，似乎有种天然的号召力，但他从未想过陈永默是否会去争取这样一个“官衔”。他觉得陈永默更像是那种在幕后做实事的类型。
就在林晓舟以为会冷场，或者需要老师点名鼓励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陈永默放在课桌上的右手，食指几不可察地轻轻叩击了一下桌面。很轻，很快，几乎像是无意识的动作。
然后，陈永默举起了手。
手臂笔直，没有丝毫犹豫。
林晓舟微微一怔，心里掠过一丝清晰的惊讶。
“可以！”
而坐在陈永默斜后方的刘成，在看到陈永默举手的那一刻不禁在心里叫好，他的眼睛“唰”地亮了起来，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咧开，露出一口白牙。一种毫不掩饰的、与有荣焉的兴奋和开心。他甚至激动地微微搓了搓手，仿佛已经看到陈永默当选的情景。在他心里，陈永默当班长简直是天经地义、再合适不过的事。他恨不得立刻跳起来帮陈永默喊两嗓子拉票。
“好，陈永默同学。”杨老师赞许地点点头，在黑板上写上了陈永默的名字，“还有没有其他同学？”
或许是被陈永默带头打破了沉默，陆陆续续又有两只手举了起来。一个戴眼镜、看起来斯文沉稳的男生，和一个短发利落、神情大方的女生。杨老师也把他们的名字也写在黑板上。
“现在，我们热烈欢迎请三位竞选的同学依次上台，简单陈述一下自己的想法。”杨老师示意陈永默第一个开始。
掌声再次响起。
陈永默站起身，桌椅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离开座位，走向讲台的步伐稳健，背脊挺直。阳光正好掠过他的肩膀，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当他站定在讲台中央，面向全班时，过往在熟悉伙伴面前从不紧张的他，目光下意识地先落在了自己座位那片区域。他看到了刘成兴奋得几乎要挥拳的表情，也看到了……林晓舟。
林晓舟没有像其他同学那样，好奇地、审视地抬头盯着他。相反，在陈永默站上讲台，即将开口的那一刹那，林晓舟微微垂下了头。他的视线落在自己交叠放在课桌上的双手上，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右手手臂——那里曾裹着厚厚的石膏，如今只留下一圈比周围皮肤略浅的印记。
陈永默准备好的开场白，在舌尖打了个转。一种陌生的、微妙的紧张感，像细小的电流，倏然窜过心脏。不是因为面对全班五十多张陌生面孔，而是因为台下那片安静的、低垂的视线。他忽然不确定，林晓舟会怎么看待他此刻站在这里的行为。
出风头吗？还是……根本不在意？
他迅速调整了一下呼吸，将目光从那个低垂的头顶移开，投向教室后方空旷的墙壁，开始了他的陈述。
而此刻的林晓舟，其实并未如陈永默所想的那样，在评判或不在意。他甚至没有完全听清陈永默在讲什么。
就在陈永默站起身，走向讲台的那个过程中，林晓舟忽然感到胸口传来一阵莫名的沉闷。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压住了心口，不重，却让人呼吸有些不畅。耳朵里也开始出现一种轻微的嗡鸣，教室里其他细碎的声音——窃窃私语、椅子挪动、窗外远处的操场喧哗——都变得模糊、遥远，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传来。
声音好渺远，像是从天上传来的一样……
陈永默的声音明明就在前方不远处响起，清晰有力，可传到林晓舟耳中，却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意义不明的音节，无法在脑海中连贯成完整的句子。他努力想集中注意力，却发现自己不由自主地被窗外的事物吸引了全部心神。
他微微偏过头，视线透过明净的玻璃窗，投向外面。
下午的天空是那种被秋雨洗涤过般的、极其澄澈的蓝，像一大块质地细腻、被洗得发亮的蓝色丝绒，均匀地铺展开，没有一丝杂质。几朵异常蓬松柔软的白云，悠闲地浮在那片湛蓝之中，边缘被阳光照得微微透明，缓慢地变换着形状。
教室的窗框，成了一个天然的画框。窗外一棵高大苍劲的雪松取代了蓝天白云陈为了主角。它显然有些年头了，树干粗壮挺拔，树皮是深沉的灰褐色，皴裂出深深的纹路。枝叶从下而上，层层叠叠地舒展开来，每一层都如伞盖，整体构成了一把庞大而茂密的、墨绿色的巨伞。那绿色不是春夏的鲜嫩，而是经历了风雨日照后沉淀下来的、浓郁而沉稳的墨绿，在午后明亮的阳光下，每一根松针的尖端都似乎闪烁着一点锐利的光芒，透着一股坚韧的、近乎锋芒毕露的生命力。阳光恰好移到了雪松的顶端，给那最高的一丛枝叶镶上了一圈晃眼的金边，亮得有些灼目。
林晓舟就那样怔怔地看着。看着那凝固般的蓝天，流动的白云，和那棵沉默伫立、在日光下舒展着全部生命力的雪松。时间仿佛在他的感知里被拉长了，变慢了。讲台上陈永默的声音，教室里隐约的躁动，甚至他自己胸口那点莫名的烦闷，都退到了极远的背景里，成了模糊的底噪。他的世界，暂时被这个静谧而充满力量的窗外景象填满了。
直到——
一阵并不算特别热烈，但足够响亮的掌声，像潮水般在教室里响起，将林晓舟猛地从那种出神的状态中拽了回来。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
讲台上，陈永默刚好结束了他的陈述，正微微颔首，准备走下来。就在他抬步前的那一瞬间，他的目光，似乎是不经意地，又一次扫过自己的座位，然后，与刚刚抬起头的林晓舟的视线，在空中不偏不倚地相遇了。
陈永默的脸上，还残留着演讲时那种认真的神采，但在这四目相对的刹那，那神采迅速化开，变成了一个明朗的、毫无保留的笑容。那笑容里有些如释重负，有些期待回应，还有些林晓舟看不懂的、亮晶晶的东西。它像一小簇阳光，直直地照进林晓舟刚刚还沉浸在窗外冷清景色中的眼底。
林晓舟猝不及防，心跳仿佛漏跳了一拍。他仓促地、几乎有些僵硬地，对着那个笑容，微微弯了一下嘴角，一个极淡的回应。
陈永默似乎并不介意他回应的寡淡，笑容依旧，转身走下了讲台。
他刚回到座位坐下，刘成就迫不及待地从后面探过身，压低声音，兴奋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行啊陈永默！讲得真好！我看班长这个位置，稳了！” 他的语气充满了笃定，比陈永默自己还有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