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永默笑了笑,没说什么,只是转过头,看向了自己身边的林晓舟。
林晓舟迎着他的目光,轻声说了句:“讲得挺好的。” 然后,像是为了增加说服力,他又很认真地、幅度不大地点了点头。
陈永默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些。他看得出林晓舟刚才似乎有些走神,但得到这句肯定,那点细微的在意也就烟消云散了。
接下来,另外两位竞选者也上台做了陈述。
但陈永默发现自己很难再像之前那样专注地去听、去分析了。他的心思,大部分都飘向了即将到来的环节——投票,以及投票之后的唱票、计票。他甚至能感觉到一种久违的、带着点稚气的期待和忐忑,在胸腔里轻轻鼓动。这种情绪对他而言有些陌生,毕竟在初中,在熟悉的小圈子里,很多事情都是自然而然、心照不宣的,很少需要如此正式地“竞选”和“投票”。
他表面上依旧坐得端正,目光平静地望着讲台方向,仿佛在认真倾听。但手指却无意识地转动着桌上的钢笔,笔帽与桌面偶尔发出极轻的“磕嗒”声。当老师终于宣布开始投票,让同学们拿出纸条写下心目中的班长人选时,陈永默发现自己下笔的力道比平时重了些。
林晓舟用余光看着陈永默写在纸条上的字。
好乱的字,但是勉强可以看清。
林晓舟的视线又落回了自己桌子上的纸条,他发现自己的字和陈永默写的字也大差不差,都很有个性。
投票过程出乎意料的快。纸条被一组组收上去,老师叫了两位同学上台协助唱票、计票。其中一位恰好是那位竞选班长的短发女生,她很是落落大方,爽快地答应了。
教室里的空气似乎在这一刻微微凝固了。窃窃私语声彻底消失,所有人都抬起头,目光聚焦在前方的黑板上。阳光依旧斜照,光影在移动,尘埃在光柱中飞舞,无声无息。
唱票同学的声音清晰地在安静的教室里回荡。每一次念到“陈永默”,刘成在后排就会几不可察地动一下,要么是轻轻点头,要么是握一下拳。而陈永默自己,则保持着近乎刻意的平静,只有微微绷紧的下颌线和偶尔滚动的喉结,泄露了一丝内心的波澜。他的目光紧紧跟随着计票同学在黑板上画下的一个个“正”字。
林晓舟也在看。他的视线在三个名字下方不断增长的笔画间移动。陈永默名字下的“正”字明显多于另外两人。看着那些笔画,林晓舟心里并没有刘成那样的激动,反而泛起一种更为复杂的感受。他清楚地意识到,陈永默这次的成功并不完全依靠自己和刘成。他凭借他自己的能力、气质和刚刚那番或许自己都没听全的陈述,正在获得认可和选择。这种公开的、集体的确认,与小镇上伙伴们之间那种私下的、不言而喻的信赖有所不同。
他忽然有些明白自己刚才那阵胸闷和恍惚从何而来了。那不仅仅是对陌生环境的不适,或许还有一种……隐约的预感?预感到陈永默之后的生活轨道,将从那个熟悉的圈子,加速转向一个更开阔、变量更多的领域。而他,林晓舟自己,站在这条逐渐分岔的路口,看着身边这个人即将迈出的步子,心里莫名地空了一下,又被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填满。是替他高兴吗?还是不安吗?
两者都不完全是。
唱票环节结束。杨老师亲自统计了最后的票数。
“我宣布,”杨老师推了推眼镜,看向全班,脸上带着微笑,“高一(75)班班长,由陈永默同学担任。大家掌声祝贺!”
“哗——!” 掌声比刚才热烈了许多。不少同学转过头,看向陈永默的位置,目光里带着祝贺、好奇,也有审视。
刘成在后面简直要跳起来,巴掌拍得震天响,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得意和自豪,好像当选的是他自己。
陈永默对着回头看自己的同学笑了笑。他的脸上并没有特别夸张的喜悦,反而是一种沉静的、接受重任的神情。
他下意识地又看向林晓舟。
林晓舟也在鼓掌,节奏不快,但很认真。他的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那是发自内心的、为朋友感到高兴的笑。但当陈永默看过来时,林晓舟眼中的笑意深处,似乎还藏着一点陈永默此刻无法完全解读的、更深邃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一声轻轻的叹息。
后面的其他班委选举,陈永默确实没怎么仔细听了。他的注意力有些分散,一半还在回味刚才竞选和当选的过程,另一半则不自觉地在观察着教室里的新同学们。他发现了一些有趣的面孔,也默默记下了一些可能在未来需要打交道的人的名字和特点。班长这个头衔对于他来说,不仅仅是一种荣誉,更像一副担子,无声地压上了他的肩头,也推着他必须更快地去熟悉和融入这个新集体。
选举全部结束后,距离放学还有一点时间。杨老师又讲了一些开学初的注意事项:明天的开学典礼,课程安排、作息时间、班规校纪、卫生值日等等。这些都是老生常谈,但对于刚刚组建的班级来说必不可少。林晓舟也努力集中精神听着,只是偶尔,目光还是会飘向窗外那棵雪松。它在渐斜的日光下,拉出了更长的影子,墨绿的色泽仿佛又深沉了几分。
放学的铃声终于响起,像一声解放的号令。教室里瞬间充满了桌椅碰撞声、谈笑声和收拾书包的窸窣声。陈永默、林晓舟和刘成随着人流走出教学楼。
夕阳将天空染成了温暖的橙红色,云朵镶上了金边。校园里的喧嚣渐渐落在身后,回家的路上,熟悉的海风气息重新包裹过来,让人心神一松。
刘成一路都在兴奋地谈论着白天的选举,畅想着陈永默当班长后班级会如何如何,哪个男生好像挺能打球。陈永默大多数时候只是听着,偶尔笑笑,或简短地应两声。
林晓舟则比平时更加沉默。他走在陈永默身边,步伐一致,却很少开口。
走了一段,陈永默终于忍不住,侧过头,看着林晓舟在暮色中显得有些苍白的侧脸,低声问:“你……是不是生病了?我下午看你好像精神不太好。”
林晓舟脚步未停,摇了摇头,声音很轻:“没有。我挺好的。”
“那……”陈永默犹豫了一下,“是我竞选班长的事,让你觉得……有什么吗?” 他问得有些小心翼翼。尽管林晓舟表示了祝贺,但那种短暂的出神和此刻的沉默,还是让他有些在意。
林晓舟这次转过头,很认真地看了陈永默一眼,再次摇头:“没有。你当班长,很好,到时候多照顾我们”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真的。我只是……有点累了。新环境,可能还没完全适应。”
他的解释合情合理。陈永默心里那点疑虑散去,点了点头:“嗯,慢慢来吧。”
“好。” 林晓舟应道,转回头,继续看着前方的路。
陈永默听着林晓舟的玩笑话有些笑不出来,他不觉得那是一种嘲讽,而是真正发自林晓舟内心深处的感受,让他有些无措。
其实林晓舟自己心里清楚,那份下午突如其来的胸闷和恍惚,并不仅仅是“累了”或“不适应新环境”那么简单。那是一种更微妙的、连他自己也尚未理清的情绪,关乎变化?关乎距离?关乎对未来模糊的预感?
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