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典礼在第二天上午举行。

早自习的下课铃铃声拉响后，各个班级的学生像溪流一样从教学楼里涌出来，汇入主干道，最后在操场上聚成一个个方阵。高一的新生在靠操场入口的地方，队伍排得还有些松松散散。高二高三的班级则熟练得多，很快就在操场中央区域站成了整齐的方块。

林晓舟站在队伍的中间靠后位置。他的前面是几个个子稍高的男生，正好替他挡掉了一些前方直射过来的阳光。他抬起头，环视着这个即将度过三年时光的地方。

操场很大，是那种最老式的样子。跑道绕着外围，颜色是暗沉沉的土红色，林晓舟眯起眼睛仔细看着，能看出跑道表面并不平整，掺着一些深色的颗粒，那是煤渣。下雨天，这跑道肯定会变得泥泞。跑道一圈圈地围着中间的足球场，场上的草是那种倔强的野草，绿得有些发黄，高矮不平，东一簇西一簇的，有几块地方甚至露出了黄土。

在操场靠近围墙的一侧，立着一些体育器材。最显眼的是两副双杠。铁质的杠子，在经年的风吹日晒下，油漆已经剥落得很厉害，露出底下深褐色的铁锈。但在一些手经常抓握的地方，比如杠子的两端和中间支撑柱的上半截，还能勉强看出原来的颜色——是那种很旧的、饱和度不高的蓝色。支撑柱的下半部分，则是斑驳的黄色，黄漆脱落得更严重，和铁锈、尘土混在一起，显得很暗淡。双杠下面的泥土地，被踩得板结发亮，寸草不生。旁边还有一副更高的单杠，也是同样的蓝黄颜色，同样的锈迹斑斑。一个破旧的、网兜已经松垮的足球门，歪斜地立在足球场的一端。

阳光毫无遮拦地洒在整个操场上，把一切都照得明晃晃的。跑道在强光下泛着一种干燥的灰白，铁锈的颜色也显得更刺眼。空气里飘着尘土的味道，混合着青草被晒热后发出的、淡淡的植物气息。远处，学校的围墙是红砖砌的，墙头上插着碎玻璃。围墙外面，能看见几棵高大的桉树，叶子在风里翻着灰白的背面。

喇叭里传来刺耳的电流声，接着是教导主任试麦的“喂喂”声。典礼开始了。校长讲话，教师代表讲话，学生代表讲话。声音通过高悬在电线杆上的大喇叭放出来，有些失真，带着嗡嗡的回响。内容无非是欢迎新生，回顾过去，展望未来，鼓励大家勤奋学习。都是些每个开学典礼翻来覆去都会说的话。

林晓舟安静地听着，目光却没什么焦点，缓缓地从操场的这一头，移到那一头。他看到跑道边缘被踩塌的边沿，看到双杠下那几个深深浅浅的脚印坑，看到足球场上被踢秃了一块的草皮。这一切对他而言都是陌生的，带着一种粗糙的、未经修饰的、属于这个小城镇的实的气息。和他以前在的学校很不一样。那里的操场要平整得多，器材也更新。

他侧过头，用余光看了看站在他不远处的陈永默。

陈永默站得很直，目视前方，看着主席台的方向，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对于校长激昂的讲话，他只是偶尔眨一下眼睛。对于这个操场，这些锈迹斑斑的器材，这条煤渣跑道，他显然没有任何新鲜感。他在这里度过了三年初中，每一个角落他都熟悉。这里的阳光，尘土，甚至喇叭里失真的声音，都是他过往生活里最平常的背景。他不需要像林晓舟那样，用目光去测量和熟悉这个新环境。他本来就属于这里。

刘成趁着老师讲话的这个间隙，一个劲的和身旁的同学，唠个不停。

林晓舟把头转了回去，继续看着前方。主席台上，学生代表正用稚嫩但努力显得昂扬的嗓音念着稿子。稿子里飘着的那些“青春的航船”，“理想的风帆”这样的词。林晓舟听着，觉得那些词很远，很轻，像飘在操场空中的一丝云，很快就被实实在在的阳光和热气蒸融了。

典礼并没有持续太久。不到一小时，随着最后一阵掌声响起，队伍开始松散，各班在班主任的带领下，按顺序离开操场，回教室。

上午剩下的两节课平平常常地过去了。课间，刘成跑到陈永默和林晓舟的座位旁，兴致勃勃地讨论着下午的体育课。

“好像是个男的，我已经打探过了。”刘成说。

“刘成你这么快就知道了？”在一旁打闹的女生，听到刘成的话之后，一起回过头看着坐在林晓舟他们旁边的刘成说。

刘成挑了挑眉，脸上写满了，“还有什么事情是我不知道”的表情说：“当然！”

和刘成说话的女生叫徐艺艺，是这个班的生活委员。

徐艺艺的目光跳过刘成，落在了陈永默身上开着玩笑说说：“班长，我们可是给你投了票的……”

陈永默发现是在和自己说话，他于是抬起头，看着徐艺艺的脸打趣道：“谢谢你们给我投了这一票。”

“不是，陈永默你怎么这样！”刘成不满意陈永默的回答，连忙把陈永默扒拉到一边，看着徐艺艺说：“别听他乱说，我们的诉求就是安排值日这些，对我们好一点。我们三个也给你投票了。是吧，林晓舟。”

刘成说的时候，还提了一把林晓舟。林晓舟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哎呀，都是一视同仁！行了吧。”徐艺艺看着刘成的样子，有些不好意思红着脸挥着手。

“你们两个怎么不说话？”刘成看着陈永默和林晓舟这同桌两个说。

陈永默看着刘成和徐艺艺的眼睛回了句：“你们说就行了。”

“行，那我和你们说吧。”说完，刘成就往徐艺艺她们靠了靠，随即就又和他们那群女生聊起来了。

“他还挺受欢迎的。”林晓舟看着刘成的样子说。

“当然了，他初中就这样话多……”陈永默看了旁边的刘成。

太阳往西边移了一点，就到下午了。

下午的体育课铃响之前，大家已经陆陆续续来到了操场边上，在树荫下站着，等待老师。天气比上午更热了一些，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偏南的天空，把整个操场晒得发烫。空气好像凝滞了，没什么风。

一个穿着深蓝色运动套装、脖子上挂着哨子的男老师，从体育器材室那边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他个子不算太高，身材匀称，皮肤是经常晒太阳的那种健康棕色，脸上带着笑模样，看起来三十岁出头。虽然剪着利落的短发，但神态并不严厉。

“75班的同学们，过来集合啦！”他吹了一声哨子，声音清晰但不算刺耳，反而带着点招呼大家的意思。

同学们从稀稀拉拉的从树荫下走出来，在体育老师面前的位置聚拢，开始排队。队伍排得有些慢，高矮顺序也没完全理顺。体育老师双手随意地搭在腰侧，站在前面看着，脸上依旧带着那丝笑意，耐心地等着。等队伍勉强站成了四排，他才开口，声音洪亮却挺和气。

“同学们好，我是你们这三年的体育老师，我叫桃云伟。”他笑了一下，眼角显出些细纹，“往后啊，咱们就在这操场上打交道了。我的要求不多，就三件：按时到，认真练，注意安全。咱们互相配合，就行。”

“好——”队伍里传来参差不齐、但比之前稍显积极的回应。

“嗯，精气神还行！”桃老师笑着点了点头，也没计较声音不够齐整。“好，第一节课，咱们轻松点。先互相认识认识，再把咱们班的体育委员定下来。体育委员呢，就是帮老师招呼招呼大家，管管器材，需要点热心和力气。有没有同学愿意为大家服务一下？”

队伍里安静了一下。有几个男生互相看了看，似乎有些意动，但还没人立刻举手。

刘成站在队伍里，心跳忽然快了几拍。他喜欢体育，打球跑步都不错，在初中的时候和不同学科的老师都处得来。他觉得这个职务挺适合自己的。但是，他又有点犹豫。刚开学，是不是太出风头了？别人会怎么看？他下意识地，微微侧过头，目光在人群中寻找陈永默。

陈永默站在他斜前方，正平静地看着老师。似乎感觉到了刘成的目光，陈永默的头几不可察地向后偏转了一个极小的角度，他的视线没有完全转过来，但那个侧脸的轮廓，以及那双平静看向前方的眼睛的余光，好像轻轻地、飞快地扫过了刘成所在的方向。

那眼神里没有什么特别的鼓励或示意。就是很平常的一瞥。但不知怎么的，刘成心里那点纠结和犹豫，就在接触到那平静目光的瞬间，一下子被熨平了。

去做你想做的，这没什么大不了。

刘成吸了口气，不再多想，猛地举起了手，手臂伸得笔直。

“老师，我来试试！”他声音响亮。

桃老师看向他，目光里带着赞许：“好，这位同学很积极嘛！你叫什么名字？”

“刘成！”

“刘成，好，我知道。”桃老师笑着记下了名字，又看向大家，“还有没有其他同学也想试试？这是个锻炼的好机会。”

之前有些心动的同学，见刘成先出头了，就没有再举手了。

“行，那没同学了，我们就选刘成！”桃老师笑呵呵地说，“那咱们班的体育委员，就先由刘成同学来担任。刘成，以后要多辛苦你啦。”

“不辛苦，老师！”刘成大声应道，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陈永默在下面笑着对他点了点头。

“好，体育委员定了。那咱们开始活动活动。”桃老师语气轻松地开始发出口令，“全体都有，以中间同学为基准，散开！前后左右，手臂伸开，别碰到旁边同学就行。”

队伍窸窸窣窣地散开。刘成很快进入角色，跑到队伍前面，帮着调整间距。

“来，咱们先从头开始，慢慢活动开。跟着我的节奏来，别着急。”桃老师一边说着，一边开始带操，“一二三四，二二三四……”

“好了，活动开了。”桃老师停下动作，拍了拍手，脸上还是那副和气样子，“下面就男生和女生分开练一下，看到那边那副单杠没有？”他指了指操场边上那副蓝黄锈色的单杠，语气平常，“男生过去，试着做几个引体向上。今天我不要求个数，能做几个做几个，主要是让我了解一下大家的基础。女生们呢，跟我到这边来，咱们测测仰卧起坐。”

男生队伍里响起一阵小小的骚动。大家排着队，朝着单杠的方向走去。

单杠立在操场边缘的泥土地上，周围空荡荡的，没什么遮挡。太阳直射在铁杠上，摸上去一定很烫。桃老师已经走到了单杠旁，等着他们。

但是没有一个人想第一个做，看着这群人，又看着刘成，体育老师说：“那刘成你先来打个样。”

男生们围着单杠站成了半个圈。林晓舟站在人群中靠后的位置。他看着那根高高的、锈迹斑斑的单杠，在阳光下反射着有些刺目的光。杠子上面，手经常抓握的地方，油漆已经完全磨掉了，露出被无数双手掌磨得相对光滑的、深色的金属质地，但也布满了更细密的锈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