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成点了点头,吸了一口气。他个子高,稍微跳起就抓住了单杠。手臂用力,身体向上一引,下巴轻松过杠,接着又连续做了几个,动作标准有力。下来的时候,脸不红气不喘,还对着大家笑了笑。
桃云伟看着刘成的样子,笑了笑。
后面的男生一个一个接着上。有的能做几个,有的抓住杠子挣扎半天,一个也上不去,脸憋得通红。每当有人做得费力或者上不去时,围观的男生里就会发出的哄笑声或者加油声。
林晓舟默默地看着。他看着那些抓住单杠的手臂,肌肉绷紧,青筋微微凸起。他看着那些向上的身体,拉起的背影,还有下来后或轻松或沮丧的表情。他的右手手臂,那个曾经被厚厚的石膏包裹过的地方,忽然开始传来一阵隐隐的、熟悉的酸痛。那感觉并不剧烈,就像一根很细的针,时不时轻轻扎一下里面的骨头。他下意识地握了握右手,手指屈伸了几下,试图驱散那种感觉。但没用。酸痛感固执地存在着。
不仅如此,当他想象自己也要走上前,跳起来抓住那根被太阳晒得发烫的单杠时,他发现自己的双手手掌心,竟然开始渗出冰凉的冷汗。手指似乎也有些发软,使不上力气的感觉。他悄悄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可很快,冷汗又冒了出来。
他不知道为什么。石膏已经拆了,医生说恢复得不错,平时写字、拿东西也没问题。可是面对这根单杠,面对这个需要手臂和背部力量把整个身体拉上去的动作,他感到了一种莫名的、生理性的抗拒和……虚弱。好像不只是手臂的伤。
队伍越来越短。前面的人一个个减少。很快,就要轮到他了。
“下一个!”桃老师看着名单,喊了一声。
站在林晓舟前面的男生走了出去。林晓舟成了下一个。他的心揪紧了一些。右臂的隐痛似乎明显了一点。手心的汗更多了。他看着前面那个男生抓住单杠,挣扎着做了两个不标准的,然后跳了下来,喘着气走开。
“下一个,林晓舟。”桃老师看了一眼名单,抬起头,目光扫向人群。
所有的目光,随着老师的点名,都落在了林晓舟身上。好奇的,等待的,无所谓的。阳光刺眼,空气燥热。单杠静静地立在那里,等待着他去抓住。
林晓舟感觉到自己的脸颊有些发烫。他往前挪了一小步,脚步有些沉。他抬起头,看着那根单杠,在阳光下仿佛是一个沉默的、必须被克服的障碍。他慢慢地抬起手臂,右手掌心的冷汗在阳光下似乎能反光。他咬了下嘴唇,准备走过去,伸出手——
“报告,老师!”
一个响亮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短暂的寂静。
是刘成。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队伍旁边走了出来,脸上带着他开朗直率的笑容,几步就走到了桃老师身边。
桃老师看向他:“怎么了?”
刘成指了指还站在原地、手臂半抬起的林晓舟,声音清晰地说:“老师,林晓舟他暑假的时候手臂骨折了,打了挺久的石膏,开学前两天刚拆掉。医生肯定说了不能马上做这种用力的运动。”
他的话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周围的同学都看向林晓舟,目光里多了几分了然和同情。那些目光的压力,似乎减轻了一些。
桃老师点着头“哦”了一声,重新打量了一下林晓舟。他之前并没有注意到这个安静的男生。他想了想,对着人群问了一句:“你们班的班长是谁?”
同学们的目光又齐刷刷地转向另一个方向。
陈永默站在人群里,听到问话,脸上没什么惊讶的表情。他从人群里向前迈了一步,走出了人群,来到桃老师面前:“老师,我是班长。”
陈永默的声音也不高,但足够清晰。老师看向他,点了点头说:“陈永默你下次上课前,你记得提前和我说一声,万一同学他们受伤更严重了。”
“好!”
陈永默的目光转向林晓舟。林晓舟也正看着他。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碰了一下。林晓舟的眼神里有一丝来不及掩饰的窘迫,还有一丝放松。
桃云伟的脸上露出了然的神色。他知道林晓舟是从上海转学来的,至于具体原因,他或许听说过一些,但此刻那不是重点。重点是学生的身体状况。他摆了摆手:“好,情况清楚了。林晓舟同学,那你就不用做,先到旁边休息。”
“谢谢老师。”林晓舟低声说,放下了那只一直微微抬起、渗着冷汗的手。他感到右臂那隐隐的酸痛,似乎也随着这句话而减轻了不少。他默默地走到单杠侧面几米外的空地上,离开了那个半圆形的围观圈子。
他站在那里,看着测试继续进行。阳光毫无遮挡地落在他身上,很热。他抬起左手,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不知道是热出来的还是刚才紧张出来的细汗。
老师继续叫着名字。陈永默也做了测试,他做的个数不错,动作也很标准。下来后,他走回男生队伍里,经过林晓舟身边时,脚步没有停留,只是目光很快地扫了他一眼,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像是在说“没事了”。林晓舟接收到了那个眼神,心里最后那点紧绷的东西,也松开了。
所有男生都测试完毕。桃老师把大家重新集合起来,语气平和地总结了几句:“嗯,情况我大概了解了。有的同学不错,有的还需要多练练。没关系,咱们以后慢慢来,体育嘛,贵在坚持和参与。多练练,肯定有进步。”接着,他让刘成带着男生去器材室还了记录用的垫板和笔,然后笑着说:“这节课剩下的时间,大家自由活动吧。想打篮球、踢足球的,去器材室登记领球。注意安全,别跑太远,就在操场范围活动啊。”
同学们欢呼一声,四散开来。桃老师则背着手,笑眯眯地看着大家跑向各个活动区域,不时对跑过的学生点点头。
同学们欢呼一声,四散开来。不少人冲向了篮球场和足球场。刘成招呼着几个男生去拿篮球。陈永默被刘成叫了一声,他回头看了看独自站在原地的林晓舟。
“你去吧,我随便走走。”林晓舟说。
陈永默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别走远,要是不舒服就去树荫下坐着。”
“知道。”
陈永默这才转身,朝着篮球场的方向跑去。他的背影很快融入那群跑动的人影里。
操场上一下子热闹起来。篮球拍打地面的砰砰声,踢足球的喊叫声,还有三三两两坐在操场边树荫下聊天的女生们的说笑声,混在一起。空气里充满了年轻的热力。
林晓舟没有去树荫下。他慢慢地沿着操场的边缘,那条煤渣跑道的边上,走着。跑道很软,踩上去有细微的沙沙声。他避开了那些打球和跑跳的区域,走得很慢。
太阳又升高了一些,临近中午,光线变得更加垂直,也更加炽烈。白晃晃的阳光像无形的瀑布,倾泻在整个操场上,把一切都照得失去了细节,只剩下明晃晃的光和深深的黑影。空气被晒得扭曲,远处的景物看着有些晃动。
他走到了操场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这里离热闹的球场很远,只有那副旧双杠孤零零地立着。他在离双杠几米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然后,他抬起了头,望向天空。
天空是一种被烈日漂白了的、近乎刺眼的淡蓝色,纯净得没有一丝云彩。太阳就在那一片湛蓝的正中央,一个小小的、但光芒万丈的白色炽点,让人无法直视。
林晓舟眯起了眼睛,缓缓地抬起了自己的右手——那只刚刚还被冷汗浸湿、隐痛缠绕的手臂。他伸出了手掌,五指微微张开,然后举高,挡在了自己的眼睛和太阳之间。
刹那间,炽烈的光线被挡住了大部分。但他的手指并没有并拢,指缝之间留有空隙。
于是,明亮得无法形容的阳光,就从他五指的缝隙之间,一缕一缕地漏了下来。光线经过手指的过滤和分割,不再是那种刺目的白亮,而是变成了几道清晰的、近乎实体的金色光柱,斜斜地照在他的脸上。
光柱落在他挺直的鼻梁一侧,在他苍白的脸颊上投下睫毛细细的阴影。光柱里,可以看见无数微小的尘埃在疯狂地、无声地飞舞,闪烁着极细微的金芒。他的皮肤在这样直接而柔和的光线下,几乎显得有些透明,能看见皮下淡青色的细小血管。
世界的声音好像突然远去了。篮球的拍打声,少年的呼喊声,风吹过桉树叶的沙沙声,都退到了很远的地方,变成了一种模糊的背景音。他的耳边,只剩下一种低低的、属于正午阳光本身的嗡鸣。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静静地看着那从指缝间漏下的光。光柱随着他手指极其微小的颤动,也在轻轻地晃动,尘埃的舞蹈也随之变幻。脸上被光照到的地方,能感觉到清晰的、温热的触感,那热度并不灼人,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慢了下来,甚至停顿了。
他就这样站着,举着手,透过指缝,看着那片被切割了的天空和太阳。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更长。直到操场上传来一阵响亮的、代表下课的铃声。
铃声穿透了正午寂静的空气,也惊醒了这片角落的凝滞。
林晓舟缓缓地放下了手臂。光线重新毫无遮挡地落在他脸上,他下意识地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瞳孔需要一点时间来适应这全然的明亮。
操场上,自由活动的人群开始朝着教学楼的方向移动。打篮球的人抱着球往回走,踢足球的人也散了。喧闹声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散场的、慵懒的谈笑声。
他看到陈永默和刘成他们,也随着人流,从篮球场那边走了过来。刘成一边走,一边用衣服擦着汗,还在大声说着和同学的精彩配合。陈永默走在他旁边,脸上也带着运动后的红润,神情放松。
林晓舟从操场角落走出来,朝着他们的方向,慢慢迎了过去。
阳光依然炽烈,照在他的背上,投下一条短短的影子。煤渣跑道踩上去,还是软软的,沙沙作响。空气里的尘土味和草味,混合着汗水的气息,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