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里的水汽还没散尽,热气裹着香皂的味道,在狭小的空间里慢慢浮动。
陈永默站在淋浴喷头下面,让热水从头顶浇下来。水很热,烫得头皮有些发麻,但他没有调冷。他就那样站着,闭着眼睛,感受着水流顺着额头流下来,流过眼皮,流过鼻梁,流过嘴唇,最后从下巴滴落。
白天那只手的温度,好像还留在他的手心里。
他抬起那只手,对着灯光看。水从指缝间流下去,手掌被热水冲得发红,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只手被握过,被另一只手紧紧地、认真地握过,那种触感像烙进了皮肤里,怎么洗都洗不掉。
“你有喜欢的人吗?”
林晓舟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来。
陈永默睁开眼,盯着瓷砖上模糊的水痕。这个问题从下午开始就一直在他脑子里转,怎么也赶不走。吃饭的时候在想,看电视的时候在想,刚才洗澡的时候也在想。
喜欢。
什么是喜欢?
什么是爱?
他活了十几年了,第一次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以前也听过这两个词,但是过两天就忘了。
但林晓舟问的不是那种喜欢。
他问的是真的喜欢。那种让人心跳加速的,让人脸红的,让人不知道该说什么的喜欢。
陈永默关了水。
浴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残余的水滴落在地上的滴答声。他拿起香皂,在身上慢慢擦着。白色的泡沫从皮肤上滑下来,被热水冲走,留下一股淡淡的花香——就是那种很普通的香皂。价格虽然便宜,但闻起来还行。
他洗了一把脸,用力搓了搓,然后关掉水龙头。
推开浴室门的时候,外面的凉气一下子扑过来,让他打了个小小的寒颤。洗手台前,林晓舟正弯着腰刷牙,嘴里塞满了白色的泡沫。
听见动静,林晓舟转过头来。
“这么快就洗好了?”他问,声音含含糊糊的,牙刷还在嘴里动。
陈永默看了他一眼。林晓舟的头发有些乱,几缕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脸颊因为刚洗完脸还带着一点红。他穿着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旧T恤,领口松松垮垮的,露出一点点锁骨的弧度。
“洗得够快吧。”陈永默移开目光,走到洗手台旁边,站定。
镜子里映出两个人。林晓舟弯着腰继续刷牙,陈永默站着,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
他伸手摸了摸下巴。手指触到的地方有一点刺刺的感觉——最近开始长胡子了,不多,就几根,但确实在往外冒。他对着镜子仔细看,那几根胡子在下巴上很显眼,黑黑的,细细的。
林晓舟低头漱口的时候,陈永默感觉到他的目光从自己身上扫过——很轻,很快,像是无意间瞥到的。但他还是感觉到了,那目光在自己赤裸的上半身停留了一瞬。
他的后背忽然有些发紧。
林晓舟直起身,把牙刷和杯子放回原位,甩了甩牙刷上的水。
“我去睡觉了。”他说,看了陈永默一眼。
陈永默点点头:“嗯嗯。”
林晓舟走了。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是房门关上的声音。
陈永默还站在洗手台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上半身——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普通的身材,不胖不瘦,肩膀是比暑假的时候宽了一点。他不明白林晓舟为什么要在那上面停留。
他拿起自己的牙刷,挤上牙膏,开始刷牙。
镜子里只有他自己了。
他刷得很慢,一下一下的,眼睛一直看着镜子里的那个人。那个人也在看他,同样的动作,同样的表情,同样不知在想什么的眼神。
洗漱完,陈永默回到自己房间。
他重新套上一件短袖,走到床边坐下。房间里没开大灯,只有书桌上那盏台灯亮着,照出一小片光晕。作业还摊在那里,数学练习册翻开到昨天做的那一页,笔搁在旁边。
他看了一眼,没有动。
躺下去的时候,床板轻轻响了一声。他侧过身,面对着墙。
墙是那种老房子的墙,刷过很多年,已经有些发黄。有几处地方有细小的裂纹,像老人脸上的皱纹。他盯着那些裂纹看,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
“你有喜欢的人吗?”
林晓舟的声音又来了。
陈永默闭上眼睛,想把这个声音赶走。但它不走,它就在那儿,一遍一遍地回放。
喜欢的人。
他把自己认识的人都想了一遍。班里的女生,谁长什么样,谁说话什么声音,谁笑起来什么样子。她们都挺好的,但也只是挺好的。没有哪个让他特别想靠近,特别想说话,特别想——想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然后他想到林晓舟。
想到他低着头的侧脸,想到他被阳光照亮的睫毛,想到他握住自己手时那种认真的表情,想到他问“你最近怎么不说话了”时眼里的困惑。
陈永默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
要是……我和刘成不一样呢?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什么叫不一样?哪里不一样?
都一样?
他想起白天林晓舟握他手时的感觉。那只手比自己小一点,细一点,手指凉凉的,握上来的时候很轻,但又很紧,像怕他跑掉。掌心贴着手背,温度传过来,从皮肤一直传到心里。
他想起自己当时的反应——浑身僵住,心跳加速,不知道该看哪里,不知道该说什么。那种感觉,和刘成拍他肩膀时完全不一样。
要是……我喜欢的是林晓舟呢?
陈永默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可能吗?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种可能。男生和男生?他见过这样的吗?电视里没有,书里没有,身边的人也没有。这种事存在吗?可以存在吗?
他不知道。
他像一个迷路的孩子,走进了一片从来没来过的森林。周围全是树,全是草,全是分不清方向的路。没有地图,没有指南针,没有可以问路的人。他走啊走啊,找不到出口,也找不到回去的路。
林晓舟可以吗?
他想。如果告诉林晓舟,他会怎么说?他会懂吗?他会和自己一样迷路吗?还是会觉得恶心,觉得奇怪,然后——然后就不再和自己说话了?
陈永默不敢往下想。
还是算了吧。
万一他也迷路了怎么办?两个人一起迷路,会比一个人更好吗?还是会一起困在森林里,永远走不出去?
睡意像章鱼的触手,慢慢从黑暗里伸出来,攀上他的床脚,缠住他的脚踝,顺着小腿往上爬。那触手很软,很凉,但又有力,一点一点地把他往深处拉。
他闭上眼睛,任由自己被拉进去。
梦里他走在一片森林里。
森林很密,树很高,枝叶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只有零星的几缕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模糊的光斑。地上铺满了落叶,踩上去软软的,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知道口很渴,喉咙干得像要裂开。
忽然,他闻到了水的气味。
那种气味很淡,但又很清晰——是泉水,凉的,清的,带着一点点泥土和青苔的味道。他循着气味往前走,拨开一丛又一丛的灌木,最后终于找到了。
是一汪泉水。
不怎么大,就椭圆形那样子的,静静地躺在一片林间空地里。水面很平,像一块淡绿色的玻璃,能看见底下铺着的鹅卵石和轻轻晃动的水草。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晃动的光斑。
陈永默走过去,蹲下来,俯下身。
他渴的像是在沙漠里徒步了好久,只想捧起水来喝。
但在嘴唇快要碰到水面的那一刻,他看清了水里的倒影。
那不是他的脸。
那是一张他熟悉的脸——但又不太一样。眉眼很像林晓舟,有那种安静的、让人想多看几眼的感觉,但轮廓又有些不同,像是林晓舟和另一个人混在一起的样子。
他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