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舟走在前面,陈永默跟在后头。偶尔有麻雀从草丛里飞起来,扑棱棱地落到远处。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有些晃眼,但已经不像夏天那么毒了,暖洋洋的,晒得人想睡觉。
走了很久,那个灯塔出现在视野里。
它立在海边的礁石上,灰白色的塔身,顶上那个早已不亮的灯,像一个沉默的老人,守了这片海很多很多年。塔身有些地方已经开裂了,缝隙里长出了野草,在风里轻轻晃动。
陈永默走到塔门前,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钥匙。
钥匙是旧的,铜的,表面磨得发亮。他插进锁孔,转了一下,咔哒一声,锁开了。推开那扇老旧的铁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像一声沉闷的叹息。
林晓舟跟在他后面,踏进塔里。
塔里很暗,只有从门口和头顶漏下来的几缕光。空气中有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海水的咸腥。楼梯是铁的,生了锈,踩上去吱呀吱呀地响。两个人一步一步往上爬,谁也没有说话。
楼梯很窄,只够一个人走。陈永默在前面,林晓舟在后面。每上一层,光就亮一点,空气里的味道也淡一点。爬到顶的时候,陈永默推开那扇通向天台的门——
一阵强劲的海风猛地灌进来,吹得他睁不开眼。
他眯着眼睛,顶着风走出去,双手搭在栏杆上。
海就在脚下。
很大,很宽,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天边。今天的海是深蓝色的,浪不大,一层一层地涌过来,在礁石上碎成白色的泡沫。天也很蓝,蓝得透亮,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海鸟在天上盘旋,叫声被风吹散了,远远地传过来。
陈永默看着那片海,发了一会儿呆。
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衣角也掀起来,但他没有动。他就那样站着,双手搭在栏杆上,看着远方。
林晓舟站在他身后。
他没有去看海,他在看陈永默。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落在陈永默身上。他的侧脸在光里显得很清晰——额头,鼻梁,嘴唇,下巴,每一根线条都像被描过一样。风吹乱了他的头发,几缕发丝在额前晃动,但他没有去理。他只是看着海,眼睛里有陈永默自己都不知道的东西。
林晓舟慢慢举起相机。
透过取景框,他看着那个背影。取景框把世界框成一个长方形,把陈永默框在正中间。背景是海,是天,是云,是看不到尽头的蓝。陈永默站在那片蓝前面,显得很小,又显得很大。
他的手指搭在快门上,没有按。
然后就在陈永默转过头的那一刻。
“林晓舟,”他说,“我想和你说一件事……”
咔嚓。
快门的声音清脆地响起,在那个瞬间,把一切都定格了——陈永默转过头的样子,他张着嘴说话的样子,他眼里的某种说不清的东西,还有那个瞬间的风,那个瞬间的光,那个瞬间的所有。
林晓舟放下相机,看着他。
“怎么了?”他说,“你说吧,我在听。”
陈永默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想起那些压在心里的东西——李俊飞的事,班长的事,那些想说又说不出口的话。它们一直在他心里,沉甸甸的,像一块石头。现在他想把它们拿出来,说出来,却发现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他转过身,重新面对着海。没有面对着林晓舟。
“我下个学期……”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不想当班长了。”
海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有些散,但林晓舟听清了。
他愣了一下。
他看着陈永默的侧脸,那张脸上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表情——不是难过,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累,又像别的什么。
他走过去,在陈永默旁边站定,手搭在栏杆上。
“不当就不当。”他说,声音很轻,但很认真,“你不当,我支持你。你如果要当,那……我也支持你。”
陈永默转过头,看着他。
林晓舟也看着他。
阳光落在两个人之间,把空气照得暖融融的。风吹过来,带着海的味道,带着咸咸的腥,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温柔。
陈永默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淡,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点,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
“谢谢你,”他说,“还这么支持我。”
“不然呢?”林晓舟也笑了,“你是我朋友,不支持你支持谁?”
陈永默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想起自己当班长以来的这些日子。那些期待的目光,那些信任的眼神,那些“你是班长,你要负责”的话。他以为他能做好,能帮到所有人。但李俊飞欺负林晓舟的时候,他只能站在旁边说几句不痛不痒的话。林晓舟被逼到挥拳的时候,他只能看着,什么都做不了。刘成想打人的时候,他只能伸手拉住,而不是和他一起冲上去。
他恨这个职位。
恨它把自己绑住,让自己只能站在旁边看。恨它让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事发生。恨它让自己变成这样一个——这样一个没用的人。
“因为我感觉……”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我自己帮不了你们。”
林晓舟看着他。
“我和李俊飞的事,”林晓舟说,声音很平静,“就单纯是我的事。和你没关系,和刘成也没关系,和这个班里的其他人都没关系。”
陈永默摇摇头:“我是班长。我应该——”
“你应该什么?”林晓舟打断他,“你应该替我打他?应该替我挡那些话?应该替我受那些气?”
陈永默说不出话。
“那些事是我自己的,”林晓舟继续说,声音放轻了,“我自己的事,我自己解决。你帮不了我,别人也帮不了我。只有我自己能帮我自己。”
他看着陈永默,眼睛里有陈永默从没见过的光。
“我不会怪你,”他说,“不会怪刘成,不会怪徐艺艺,不会怪任何一个人。你是我从小到大,遇到的第一个对我这么好的朋友。”
陈永默的喉咙有些发紧。
“那天我打了李俊飞,”林晓舟继续说,“那件事就那样结束了。结束了就是结束了,没有谁对不起谁,没有谁欠谁。我只知道——”
他顿了顿,看着陈永默的眼睛。
“就算没有人帮我,至少还有你,陈永默,会帮我。”
海风从两个人之间吹过,吹乱了他们的头发。远处海浪声一阵一阵的,像某种永恒的节奏。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靠得很近。
陈永默咬着嘴唇。
他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堵着什么东西,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只是看着林晓舟,看着那双干净的眼睛,看着那张平静的脸,看着那张脸上认真到让人心疼的表情。
有什么东西从眼眶里涌出来。
他赶紧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下。
林晓舟看见了。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旁边,安静地等着。
风把陈永默的泪水吹干了,只留下脸上凉凉的痕迹。
林晓舟看着远处的海,声音很轻:
“陈永默,我没事。我一直都好好的。你就——就像我刚认识你那样就行。不用考虑这么多,我又不是什么大人物,让你考虑这么多。”
他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相机。相机的背带在他手指间缠了一圈,勒出浅浅的红痕。
陈永默抬起头,看着他。
“好。”他说,只说了这一个字。
那个字很轻,但林晓舟听得很清楚。
他转过头,看着陈永默。陈永默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谁也没有说话。
然后林晓舟举起相机,对准陈永默。
陈永默愣了一下,下意识想躲,但林晓舟已经按下了快门。
咔嚓。
又是一声清脆的响。
“你干嘛?”陈永默问。
“拍你。”林晓舟说,放下相机,看着他笑了笑,“拍你现在的样子。”
陈永默不知道现在的自己是什么样子。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还残留着刚才的泪痕,眼睛可能还有点红。他想象不出来那是什么样子,但林晓舟拍下来了。
“等胶卷拍完,”林晓舟说,“我去洗出来。”
陈永默看着他,忽然问:“还剩多少张?”
林晓舟低头看了看相机上的计数器:“大概……五六张吧。”
“那够拍什么?”
“够拍很多。”林晓舟说,又举起相机,对准海面,按下快门。
“记录今天。”林晓舟说,“记录——你第一次在这里哭。”
陈永默愣了一下,然后脸有些发烫。
“我没哭。”他说。
“你没哭,”林晓舟点点头,“是海风吹的。”
“记录你第一次敞开心扉,可以了吧。”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都笑了。
笑声被海风吹散,飘到很远的地方。
远处,海还是那么蓝,天还是那么透亮。海浪一层一层涌过来,在礁石上碎成白色的泡沫。海鸟在天上盘旋,叫声远远地传过来。
陈永默忽然觉得,心里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好像轻了一点。
他转头看着林晓舟。林晓舟正举着相机,对着海面取景。阳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出一圈毛茸茸的光边。他的睫毛很长,在逆光里,每一根都镶着细细的金边。
陈永默看着那些发光的睫毛,看着那双专注的眼睛,看着那张被阳光照亮的侧脸。
他想,也许有些事情不用想明白。
也许就这样——站在这儿,吹着海风,听着海浪,就足够了。
林晓舟放下相机,转过头。
“陈永默。”
“嗯?”
“没什么”
陈永默愣了一下:“什么没什么?”
林晓舟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陈永默,眼睛里有陈永默看不懂的东西。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对着海面取景。
陈永默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他谢什么。
什么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们都在这儿。林晓舟就是林晓舟,陈永默就是陈永默,刘成就是刘成,再让人讨厌的李俊飞,依旧是那个李俊飞。这个混沌世界,还是那个破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