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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四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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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日过完,日子又回到原来的轨道上。

每天还是那条路,那两节课,那个教室,那些人。早上起来,洗漱,吃早饭,出门。陈永默在门口等他,两个人一起走。走到学校,上课,下课,上课,下课。中午回家吃饭,下午再来,再上课,再下课。下自习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两个人又慢慢地走回去。

日子在林晓舟的那本日记本里留下了独属于它的痕迹。每一天都差不多,又每一天都不一样。他在本子上记下那些细小的、容易被遗忘的东西——今天陈永默说了什么话,今天海是什么颜色。那些字写得很小,挤在横线之间,像是一排排蚂蚁,在白色的纸上爬出一条细细的路。

他翻看着过去的日记,时间又有了样子。林晓舟看着那株向日葵慢慢枯萎,忽然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了,快得什么都抓不住。所以他拿起笔,把那些抓不住的东西写下来,让它们变成字,变成句子,变成一页一页翻过去的纸。

日子就这样一页一页地翻过去。

天越来越冷了。十一月中旬的时候,下了第一场霜。早上起来,院子里的草叶上白茫茫的一片,踩上去嘎吱嘎吱响。林晓舟站在门口,看着那些白色的霜,哈出一口白气。那口气在冷空气里慢慢散开,变成一小团雾,然后消失。

画眉鸟被冻得缩在笼子里,叫得也没那么欢了。以前早上它总是第一个醒,叽叽喳喳地叫,像是在催所有人起床。现在它缩在横杆上,羽毛蓬松着,把自己裹成一个球,偶尔发出一两声细细的啾啾,像是在说“好冷啊”。阿斑更懒了,整天蜷在灶台旁边,赶都赶不走。它把爪子收在身子底下,尾巴绕过来盖住鼻子,眼睛眯成一条缝。方海兰做饭的时候,它就挪到灶台边上,贴着墙根,享受那一点点热气。

陈永默把棉袄穿上了,整个人看起来胖了一圈。他站在院子里等林晓舟的时候,缩着脖子,手插在口袋里,像一只缩起来的企鹅。林晓舟出来,看见他这个样子,笑了一下。

“笑什么?”陈永默说,声音闷在围巾里。

“没笑什么。”

“走吧走吧,冷死了。”

两个人加快脚步,从走路变成了小跑。跑到学校的时候,鼻尖都是红的,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十一月下旬,学校开了家长会。

冉静姝和方海兰一起去的。两个人穿得整整齐齐的,并肩走进学校大门。林晓舟站在教室门口,看着她们走过来的样子,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安心,又像是别的什么。

家长会开了两个小时。林晓舟和陈永默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等。阳光很淡,照在身上没什么温度。刘成也坐在旁边,百无聊赖地踢着地上的石子。

“你说老杨在会上会说什么?”刘成问。

“不知道。”陈永默说。

“会不会告状?”

“你又没干什么坏事。”

“那可不一定,”刘成说,“我上课说话,成绩单那些事。”刘成有些担心自己被“清算”。

林晓舟没说话。他只是在想另一件事。

“还是李俊飞的事吗?”陈永默看着林晓舟紧绷的嘴唇问。

“嗯。”

陈永默的手轻轻搭在林晓舟的背上,有节奏的拍动着:“都过去了,会好起来的。人要往高处走,这个道理你肯定懂。”

家长会结束的时候,冉静姝和方海兰一起出来。方海兰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和进去的时候差不多。但冉静姝不一样——她的眼眶有些红,虽然努力笑着,但林晓舟看出来了。

他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妈?”

冉静姝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说:“没事,我们回家吧。”

回去的路上,冉静姝一直没说话。她走在前面,步子很快,像是在赶什么。林晓舟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他知道老师说了什么。

那天晚上,冉静姝坐在客厅里,对着电视发呆。电视开着,放的是什么节目,她一个字也没看进去。林晓舟从房间出来倒水,看见她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有些恍惚。

“妈,”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你别难过了。”

冉静姝转过头,看着他。她的眼眶又红了。

“晓舟,”她说,“你怎么不告诉我?”

林晓舟沉默了一会儿。

“告诉你也没用,”他说,“已经过去了。”

冉静姝的眼泪掉下来了。她伸手把林晓舟拉过来,抱了抱他。她的手臂很用力,像是怕他跑掉。

“你一个人在这儿,受了委屈也不说,”她的声音有些哑,“你怎么这么傻。”

林晓舟被她抱着,感觉到她的肩膀在发抖。他抬起手,拍了拍她的背,像小时候她拍他那样。

“没事了,”他说,“真的没事了。”

过了几天,冉静姝慢慢好了。她看着林晓舟每天照常上学,照常吃饭,照常和陈永默一起走路,脸上没什么异样,心里的那块石头也就慢慢放下了。只是从那以后,她每天晚上都会等他回来,不管多晚,都会等着他。冉静姝清楚的知道,自己的孩子,终将有一天会成长为一个可以独当一面的男人。但是,她心里始终对林晓舟有所亏欠。

十二月初,下了第一场冬雨。

不大,细细密密的,一下就是好几天。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掉下来。雨丝斜斜地飘着,落在脸上,凉飕飕的。

海边的风又湿又冷,吹在脸上像刀子刮。林晓舟和陈永默还是每天一起走,只是从走路变成了小跑。两个人缩着脖子,把手插在口袋里,沿着路边跑。跑过那条铺满落叶的小路,跑过那排光秃秃的桉树,跑过那个总是积水的水洼。

跑到学校门口的时候,两个人都气喘吁吁的。陈永默的头发湿了,贴在额头上。他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给林晓舟一张。

“擦擦。”他说。

林晓舟接过来,擦了擦脸上的雨水。纸巾湿透了,软塌塌的,被他团成一团,塞进口袋里。

“明天还下雨怎么办?”他问。

“那就打着伞接着跑。”陈永默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那几天,他们每天都这样跑着上学,跑着回家。鞋子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十二月中旬,刘成感冒了。

他请了两天假,教室里的气氛一下子安静了不少。没有人在后面叽叽喳喳,没有人突然喊一声“好无聊啊”,没有人用笔戳陈永默的后背让他传纸条。那种安静让林晓舟有些不习惯。

第三天刘成回来了。他嗓子还是哑的,说话的时候像鸭子叫,但嘴没停过。

“我跟你们说,”他坐在座位上,压低声音,用他那沙哑的嗓子说,“我前天晚上做了个梦,梦见期末考试考了倒数第一,吓得我出了一身冷汗。”

陈永默头也没回:“那小心这次考倒数。”

“谁说的!”刘成急了,声音更哑了,“我上次期中考试可是第三!班级第三!年级——”

“年级第四,行了吧?我一直帮你记着的。”陈永默说。

“陈永默你盼我点好行不行!”

刘成瞪了他一眼,又转向林晓舟。

“林晓舟,你说,我是不是很有潜力?”

林晓舟想了想,说:“应该有吧。”

“什么叫应该有?”刘成不满意,“你应该说‘刘成你太厉害了’。”

“刘成你太厉害了。”林晓舟照说了一遍。

刘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语气,一点都不真诚。”

林晓舟也笑了。

窗外还在下雨,雨丝细细密密的,打在玻璃上,流下来,模糊了外面的世界。教室里很暖和,暖气片发出咝咝的声音,混着翻书声和写字声。刘成哑着嗓子讲他的梦,陈永默偶尔怼他一句,林晓舟在旁边听着。

日子就这样过着。

十二月底,元旦晚会。

学校每年都搞这个。每个班出节目,唱歌的,跳舞的,演小品的,闹哄哄的。大礼堂里挤满了人,灯光打得很亮,舞台上的人卖力地表演,舞台下的人有的认真看,有的在聊天,有的在偷偷吃零食。

林晓舟什么都没参加。他坐在台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台上的节目。陈永默也没参加,坐在他旁边。

台上的灯光忽明忽暗的,照在人脸上,一会儿红一会儿绿。一个女生在台上唱《相约九八》,声音甜甜的,台下的男生跟着哼。唱完了,掌声稀稀拉拉的。然后是几个男生上去演小品,穿着借来的衣服,说着蹩脚的方言,台下笑成一团。

林晓舟没有笑。他只是看着,看着那些模糊的脸,那些晃动的影子,那些被灯光切成一块一块的画面。

他转过头,看陈永默。

正好一束蓝色的光照过来,落在陈永默脸上。他的脸变成了蓝色——额头是蓝的,鼻梁是蓝的,嘴唇也是蓝的。那种蓝冷冷的,让他看起来很陌生,像是另一个人。

林晓舟愣了一下。

“你看我干嘛?”陈永默问,他的脸还是蓝的。

“没看什么。”林晓舟转回去。

蓝色消失了。另一束光照过来,变成黄色,然后是红色,然后是绿色。陈永默的脸在那些颜色里变来变去,一会儿暖,一会儿冷,一会儿近,一会儿远。

林晓舟没有再看他。他只是坐在那里,听着台上的声音,看着台下的影子,想着一些说不清的事。

元旦过后,就开始期末复习了。

教室里的气氛一下子变了。下课的时候很少有人出去玩了,都在座位上做题。刘成也不怎么说话了,趴在桌上,对着一本练习册发愁。他的眉头皱在一起,咬着笔帽,偶尔写几个字,又划掉。陈永默每天带很多书回家,做到很晚。他房间的灯总是亮到十一二点,透过窗户,在林晓舟的墙上投下一片昏黄的光。

林晓舟还是老样子。该做什么做什么,不紧不慢的。他把课本从头翻了一遍,把做过的卷子也翻了一遍,把错题重新做了一遍。做完了,就坐在窗前发呆,看窗外的天,看远处的海,看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石榴树。

日子在复习中过得很快。日历一页一页地翻,从十二月翻到一月,从一九九八翻到一九九九。林晓舟有时候会翻看自己的日记本,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想起那些已经过去的日子。那些日子像河里的水,流走了就再也回不来了,只留下一页一页的纸,证明它们存在过。

立冬那天,方海兰煮了一锅饺子。

是白菜猪肉馅的。白菜是院子里那个小菜园里的产物,鸡蛋是前段时间从老家带回来的。方海兰一大早就起来和面、擀皮、剁馅、包饺子。她的动作很快,手指翻飞,一个个饺子在她手里成形,整整齐齐地排在案板上,像一队小士兵。

陈永默端了一碗过来。他站在门口,手里捧着那个白瓷碗,碗上还冒着热气。

“我妈让我给你的。”他说。

“你让我去过吃不就可以了?”林晓舟笑着接过那碗饺子。

林晓舟接过来。碗很烫,他换了换手,用袖子垫着。饺子白白胖胖的,挤在碗里,皮薄得能看见里面的馅。他咬了一口,汤汁流出来,烫得他吸了一口气。白菜的香味在嘴里散开,混着猪肉的软嫩,还有一点点胡椒粉的味道。

他坐在沙发上吃完了那晚饺子,把碗留在了自己家里。

陈永默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轻,很快就移开了。

“好吃吗?”他问。

“好吃。”

“那就行。我先走了,太冷了。”陈永默说完,转身回去了。

林晓舟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他的背影在冬天的光线里显得有些单薄,棉袄裹着的身子走起来一晃一晃的。他忽然想叫住他,但不知道要说什么。只是看着那个背影,一直看到它消失在走廊尽头。

小雪那天,林晓舟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

没有下雪。沉浪镇很少下雪,冬天最冷的时候也只是下霜。他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龙眼树,看着灰蒙蒙的天,看着远处模糊的海平线。

他想起了上海。

上海的冬天会下雪。不是那种细细的、落在地上就化的雪,是大雪,鹅毛一样的,铺天盖地地落下来。一夜之间,屋顶白了,树白了,路白了,整个世界都白了。踩上去,嘎吱嘎吱响。他和同学一起堆雪人、打雪仗,手冻得通红,但一点都不觉得冷。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很渺远的事,像是上个世纪的事了。

他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回到书桌前,继续写作业。笔尖在纸上移动,发出沙沙的声音。窗外没有雪,只有风,呜呜地吹着,像是在唱一首很老的歌。

大雪那天,刘成在教室里喊了一声“好冷啊”。

所有人都跟着喊。此起彼伏的,像是在搞什么仪式。英语老师站在讲台上,看着这群缩着脖子、搓着手的半大孩子,笑了笑。

“心静自然暖。”她说。

刘成缩在座位上,裹着羽绒服,可怜巴巴地看着她:“老师,我的心已经冻住了。”

全班都笑了。英语老师也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她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一个单词,粉笔在黑板上有节奏地发出嗒嗒声。

读单词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窗外,风还在吹,但教室里,好像真的没那么冷了。

冬至那天,学校放了半天假。

一大早,冉静姝就去菜市场买了糯米粉和黑芝麻。她站在厨房里,把黑芝麻炒熟,碾碎,拌上糖和猪油,搓成一个个小圆球。糯米粉加水和成面团,揪一小块,捏成小碗的形状,把黑芝麻馅放进去,收口,搓圆。她的动作很熟练,手指翻飞,一个个汤圆在她手里成形,白白胖胖的,排在案板上。

“把陈永默叫来家里吃汤圆。”她对林晓舟说。

林晓舟去了。陈永默正在院子里喂画眉鸟,听说去吃汤圆,把手里的鸟食放下,洗了手,跟他走了。

两个人坐在桌前,面前各放着一碗汤圆。碗是白瓷的,汤圆浮在碗里,白白胖胖的,汤里还飘着几粒枸杞,红红的,很好看。

林晓舟咬了一口。糯米皮软软的,糯糯的,在齿间化开。黑芝麻馅流出来,很烫,很甜,带着一股炒过的香味。他慢慢嚼着,感觉那股甜味从舌尖一直暖到胃里。

陈永默吃了一碗,吃得很慢。他用勺子舀起一个汤圆,吹一吹,咬一小口,再吹一吹。嘴唇碰到汤圆的时候会微微张开,舌尖轻轻接住那流出来的黑芝麻馅。

林晓舟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的。

吃完汤圆,两个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出去走走?”陈永默问。

林晓舟点了点头。

两个人往海边走。路两旁的树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像是一双双枯瘦的手在祈求着什么。风从海上吹过来,不大,但很冷,带着一股咸腥的味道。

走到海边的时候,两个人都愣住了。

冬天的海,和夏天完全不一样。

海是灰蒙蒙的,不是蓝的,不是绿的,就是那种没有生气的灰。天也是灰的,和海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没有浪,只有一层一层的涌动,缓缓的,沉沉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喘气。海面上没有船,没有海鸥,什么都没有。只有灰,一大片一大片的灰,铺到天边,铺到看不见的地方。

林晓舟站在那里,看着那片海,忽然觉得它不像海了。像一片死水,像一潭死海,像什么东西死掉了,浮在那里,等着腐烂。

“这个海变化好大。”他说。

陈永默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片海。他远眺了一会儿,说:“冬天就这样。灰的,冷的,什么都没有。”

“你不喜欢?”

陈永默想了想:“说不上喜欢不喜欢。它以前就是这个样子,我都习惯了。”

林晓舟没说话。

海风吹过来,很冷。他缩了缩脖子,把手插进口袋里。陈永默站在旁边,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样站着,看着那片灰蒙蒙的海。

过了很久,陈永默忽然开口:“林晓舟。”

“嗯?”

“你说,海会死吗?”

林晓舟愣了一下,转过头看他。陈永默没有看他,还是看着海,脸上的表情有些恍惚。

“怎么这么问?”林晓舟说。

“不知道,”陈永默说,“就是看着这个样子,觉得它像死了一样。”

林晓舟也转过去,看着那片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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