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的,”他说,“春天来了,夏天来了,它就活了。”
陈永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也许吧。”
两个人又站了一会儿。风越来越大了,吹得人站不稳。陈永默说:“走吧,太冷了。”
林晓舟点了点头。
两个人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林晓舟又回过头,看了一眼那片海。还是灰的,还是冷的,还是什么都没有。
但他觉得,它没有死。它只是睡着了。
小寒那天,期末复习进入了最紧张的时候。
教室里的气氛变了。下课的时候,很少有人出去玩了,都在座位上做题。翻书声和写字声混在一起,像是某种昆虫的鸣叫,细细密密的,从早到晚不停。偶尔有人抬起头,揉揉眼睛,活动一下脖子,又低下去。刘成也不怎么说话了,趴在桌上,对着一本练习册发愁,眉头皱在一起,咬着笔帽,偶尔写几个字,又划掉。
林晓舟坐在座位上,把做错的题一道一道地订正。他的笔在纸上移动,发出沙沙的声音。窗外的光线越来越暗,太阳早早地就落下去了,教室里的灯亮着,白晃晃的,照得人眼睛有些花。
陈永默在旁边,也在做题。他的桌子挨着林晓舟的桌子,中间只隔了一条缝。偶尔胳膊碰到一起,两个人都顿一下,然后分开。
林晓舟感觉到那种触碰。很轻,很快,像是什么东西在皮肤上点了一下,又缩回去。他没有抬头,只是继续做题。但他知道,陈永默也在那里,和他一样,做着同样的事,想着同样的问题。
一次,陈永默的胳膊又碰到了他。这一次没有立刻缩回去,而是停了一会儿。
林晓舟抬起头,看着他。
陈永默也看着他。
“怎么了?”林晓舟问。
“没怎么,”陈永默说,把手收回去,“我这道题不会。”
“哪道?”
陈永默指了一道。林晓舟看了看,把解题步骤写在草稿纸上,推过去。陈永默接过来,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懂了。”他说。
林晓舟“嗯”了一声,继续做自己的题。
两个人又安静下来。只有笔尖在纸上移动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大寒那天,考完了最后一门。
交卷的那一刻,教室里响起一片欢呼声。刘成从后面跳起来,喊:“解放了!”声音在教室里回荡,所有人都笑了。陈永默也笑了,转过头看林晓舟。林晓舟正在收拾笔,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考得怎么样?”陈永默问。
“还行。”
陈永默笑了:“你每次都说还行。”
“那就是还行。”林晓舟说。
两个人走出教室。走廊里全是人,有的在讨论答案,有的在对题,有的已经跑出去了。阳光很好,照在走廊上,暖洋洋的。
老杨在放寒假前一星期,把同学们聚在教室里。
他站在讲台上,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全班。教室里很安静,大家不知道他要说什么。
“同学们,”他开口了,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放寒假之前,有个事要和你们说一下。”
他从讲台上拿起一叠表格,扬了扬。
“这个学期马上要结束了,你们就要选科了。文科还是理科,自己选。这两天回去好好想想,和家里人商量商量。选定了,放假前把表交上来。”
教室里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有人问:“老师,选文科还是理科好?”老杨说:“看你自己擅长什么。喜欢背东西的选文科,喜欢算东西的选理科。”又有人问:“能不能两个都选?”老杨笑了:“你精力够吗?”
大家也跟着笑了。笑声散去之后,老杨把表格发下来。林晓舟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上面很简单,就两行字:文科,理科。后面各有一个方框,需要打勾。
他把纸折好,放进书包里。
回到家,他把表格拿出来,放在桌上。冉静姝看见了,走过来,低头看了看。
“选科吗?”她问。
“嗯。”
“你选什么?”
“理科。”林晓舟说,没有犹豫。
冉静姝点了点头:“你觉得行就行。”
林谦华也走过来,看了一眼。他没说话,只是拍了拍林晓舟的肩膀。
陈永默也选了理科。他是回家跟方海兰和陈建平说的。方海兰说:“你自己看着办。”陈建平说:“理科好找工作。”陈永默说:“嗯。”陈建平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刘成也选了理科。他说:“文科要背那么多东西,我太懒了,背点公式吧。”林晓舟说:“理科也要背啊。”刘成说:“公式比课文好背。”林晓舟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
选科的事就这么定了。没有太多的纠结,没有太多的挣扎。三个人的理由各不相同,但结果是一样的。也许这就是这个年纪的选择——简单,直接,不需要太多解释。
放寒假那天,林晓舟背着书包走出校门,回头看了一眼。
学校还是那个学校。灰色的教学楼,生锈的铁栏杆,光秃秃的操场。太阳照在上面,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他觉得,这个学期好像一眨眼就过去了。快到什么都抓不住。
他站在那里,发了一会儿呆。陈永默走在他旁边,问:“怎么了?”
“没什么,”林晓舟说,“就是觉得太快了。”
“什么太快了?”
“这个学期。”
陈永默想了想,说:“是挺快的。”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家里走。风从海上吹过来,还是冷的,但已经不那么刺骨了。
寒假第二天,冉静姝和林谦华要去一趟县城。
他们要办一些事,还要买一些年货。林晓舟本来想跟着去,但冉静姝说:“天太冷了,你在家待着。我们去去就回来。”
林晓舟点了点头。他看着他们收拾东西,把需要邮寄的资料放进一个旧皮包里,又检查了一遍。林谦华换了一双干净的鞋,冉静姝围上一条围巾。
“真的不去?”陈永默站在门口,问他。
“不去了。”林晓舟说。
冬天的沉浪镇,安静得像一幅褪了色的画。海风同刀子一样,吹在脸上疼得很。陈永默和刘成都不怎么去海边了。偶尔在路上里碰见,也是缩着脖子,把手插在口袋里,聊几句就散了。
那卷胶卷,已经拍完了。
林晓舟把那卷胶卷从相机里取出来的时候,心里有些说不清的感觉。那是从秋游开始拍的,拍了很久,拍了很多东西。拍过秋天的海,拍过灯塔,拍过陈永默站在栏杆前的背影,拍过他转过头来的那一瞬间。拍过院子里的向日葵,拍过阿斑睡觉的样子,拍过方海兰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
他本想,让林谦华他们去县城的时候,顺便把这卷胶卷带去洗了。他把胶卷放在桌上,想着走之前跟他们说一声。结果那天早上他起晚了,匆匆忙忙地跑出来,那卷胶卷还静静地躺在桌上。
等到他想起来的时候,冉静姝和林谦华已经走了。
他站在桌前,看着那卷胶卷,发了一会儿呆。黑色的塑料壳,银色的金属轴,上面贴着一个小小的标签。他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又放下。
“算了,”他对自己说,“下次吧。”
他把那卷胶卷放进抽屉里,和那些用完的笔芯、旧橡皮、折了角的草稿纸放在一起。他不知道,这一放,就是很多年。那卷胶卷一直躺在那个抽屉里,等着被冲洗出来,等着那些画面重新出现。但那些画面,要等很久很久之后,才会被人看见。
冉静姝和林谦华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林晓舟正坐在屋里看书。他听见院门被推开的声音,听见脚步声,听见冉静姝在喊:“晓舟,出来看看!”
他放下书,推开门。
院子里停着一辆自行车。
崭新的,银灰色的车架,黑色的车把,车轮上还贴着标签。车铃是那种老式的,圆圆的,按一下,叮铃铃地响。车座是黑色的,软软的,上面还有一层薄薄的塑料膜没撕掉。
林晓舟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自行车,眼睛亮了一下。
“自行车?”他张了张嘴。
“我和你爸爸送给你的,”冉静姝站在旁边,看着那辆自行车,脸上带着笑,“算是迟来的生日礼物。”
林谦华站在她旁边,也笑着。他走过去,拍了拍林晓舟的肩膀:“喜欢吗?”
林晓舟点了点头。他走到自行车旁边,伸出手,摸了摸车把。金属是凉的,光滑的,握在手里很舒服。他又按了一下车铃,叮铃铃,声音清脆,在院子里回荡。
陈永默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自行车。
林晓舟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他跨上车,坐好,脚踩在踏板上。车座有点高,他踮着脚尖才够到地。
“小心点。”冉静姝说。
林晓舟踩下踏板,车子往前滑了一下,歪歪扭扭的。他赶紧用脚撑住,又踩了一下,这次稳了一些。他在院子里骑了一圈,车胎碾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音。风从耳边吹过去,凉凉的,很舒服。
陈永默站在门口,看着他骑。阳光照在车上,银灰色的车架闪闪发亮。林晓舟骑了一圈,停在他面前。
“上来。”林晓舟说。
陈永默愣了一下:“上哪?”
“后面。”
陈永默看了看那辆车的后座,犹豫了一下。然后他跨上去,坐在后面。车子沉了一下,林晓舟稳住车把,踩下踏板。
“坐稳了。”
“嗯。”
林晓舟骑出院子,骑上那条小路。陈永默坐在后面,两只手抓着车座边缘,身体微微往后仰。风从前面吹过来,吹得林晓舟的头发往后飘。他踩得很用力,踏板在脚下转得飞快。
“慢点啊!”陈永默在后面喊。
“没事!”林晓舟说,继续往前骑。
路两旁的树往后退,远处的海在夕阳下泛着光。陈永默坐在后面,看着林晓舟的后背。他的背微微弯着,肩膀随着踩踏的节奏一起一伏。风吹起他的头发,露出后颈一小片皮肤。
陈永默看着那片皮肤,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移开目光,看着路边的树,看着远处的海,看着天边那一片渐渐暗下去的橘红色。
“林晓舟。”他喊。
“嗯?”
“你以后去哪都要骑车吗?”
“对,”林晓舟说,“省时间。”
陈永默有些开心,然后说:“那我也骑。”
林晓舟没说话,但陈永默感觉到他在笑。车把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从那以后,陈永默和林晓舟去哪都骑着那辆自行车。去学校,去海边,去镇上买东西。两个人的影子在冬天的阳光里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1999年的1月就这样走完了。日历翻到2月,离过年就不远了。
小镇上的年味越来越浓。街上开始有人摆摊卖对联和年画,红彤彤的一片,看着就喜庆。卖糖葫芦的推着车在街上走,车上的糖葫芦插在稻草靶子上,红亮亮的,在冬天的阳光下闪着光。卖鞭炮的也出来了,摆了一地,大大小小的,花花绿绿的。
林晓舟和陈永默时不时会和家里人一起去买菜。方海兰拎着菜篮子走在前面,冉静姝跟在她旁边,两个人一边走一边聊,聊菜价,聊天气。林晓舟和陈永默走在后面,偶尔说几句话,大多数时候只是跟着。
方海兰从老家回来之后,她和冉静姝就轮流着做饭。今天你家,明天我家。两家人坐在一起吃饭,热热闹闹的。桌上摆满了菜,大家你夹一筷子,我夹一筷子,吃得热火朝天。刘成有时候也来,端着碗,一边吃一边说:“阿姨你们家的饭真好吃。”
方海兰笑着说:“那你天天来。”
“那不行,”刘成说,“天天来我就不好意思了。”
沉浪镇的冬天,只有早上和晚上需要穿厚一点。白天太阳一出来,暖洋洋的,穿一件薄薄的长袖或者短袖就可以应付。林晓舟有时候穿着件厚一点的衣服就出门,走到半路就热了,脱下来搭在车把上。
陈永默看见了,说:“你穿这么多干嘛?”
林晓舟说:“早上冷。”
陈永默说:“我也觉得。”
他们骑着车在街上穿行。阳光照在身上,暖融融的。街上的行人多了起来,都在忙着准备过年。卖年画的摊子前围了一堆人,有人在挑对联,有人在看门神。林晓舟停下来,看了一眼。那些对联是手写的,红纸黑字,字迹工工整整。他想起外公的信,也是这样的字,刚劲有力,一笔一画。
“你要买一副?”陈永默问。
“不买,”林晓舟说,“家里有。”
冉静姝前几天已经买好了,放在柜子里,等着大年三十贴。
两个人继续骑车。风从海那边吹过来,带着咸咸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暖意。春天快来了。
冉静姝抽了个时间,给家里回了一封信。
她坐在桌前,铺开信纸,拿起笔。想了很久,才写下第一行字。
“爸妈,你们还好吗?晓舟在这里很好,学习很用功,这次期中考试考了班级第二。他长高了不少,也比以前爱说话了……”
她写了很多,写林晓舟的日常,写他在学校的事,写他骑着新自行车在院子里转圈的样子。写到一半,她停下来,看着窗外。
院子里,林晓舟正和陈永默说话。两个人站在自行车旁边,不知道在说什么,陈永默笑了一下,林晓舟也笑了。
冉静姝看着他们,嘴角也弯了起来。她低下头,继续写。
“不用担心他。他在这里很好。等过完年,我再给你们写信。”
她写完最后一行,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里。信封上写下上海的地址,贴上邮票。
第二天,她把信投进邮局门口的邮箱里。
邮箱是绿色的,方方的,立在路边。她把信塞进去的时候,听见信封落在箱底的声音,很轻,很闷。
她站在那里,看着邮箱,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她转身,往家里走。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街上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空气里飘着一股硫磺的味道。
年越来越近了。
日子还在继续。林晓舟骑着那辆自行车,在沉浪镇的街道上穿行。陈永默有时候坐在后面,有时候走在旁边。两个人一起去买菜,一起去海边,一起去那个已经去了很多次的灯塔。
那卷胶卷还躺在抽屉里。没有人想起来去洗它。那些画面——秋天的海,灯塔上的风,陈永默转过头来的那一瞬间——都还藏在那一小卷胶片里,等着某一天被人看见。
但现在,没有人知道。
日子就这样过着。一天又一天,一月又一月。时间像那条小路,弯弯曲曲的,看不到尽头。他们走在上面,走着走着,就走到了一九九九年的二月。
春天,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