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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春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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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九年二月十五日己卯兔年 雨水前五天

刘成心心念念的春节,终归是来到了。

除夕这天,天还没亮透,沉浪镇就醒了。不是那种慢悠悠的醒,是猛地一下被炸醒的——鞭炮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来,噼里啪啦的,像一锅炒熟的豆子,在铁锅里翻来覆去地炸。东边刚响完,西边又接上,南边还没停,北边又开始了。此起彼伏的,把整个镇子搅得沸沸扬扬。

林晓舟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道光,灰蒙蒙的,不像是阳光,更像是被火药味熏过的天光。一股浓烈的硫磺味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钻进鼻腔,钻进肺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热闹和躁动。那是鞭炮炸过之后留下的味道,是除夕特有的味道,一年只有这几天能闻到。

他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声音。鞭炮声一阵一阵的,中间夹着小孩子的欢笑声,远远近近的,像是一群麻雀在屋顶上跳来跳去。大人在喊“慢点跑”,小孩子尖锐的声音在喊:“快放快放!”,随后又是劈里啪啦的爆炸声。那些声音混在一起,被风送过来,断断续续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耳边。

林晓舟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过了一会儿,又翻回来。他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天花板上有一条细细的裂纹,从灯座旁边延伸出去,弯弯曲曲的,像是地图上的一条河。他以前没注意过这条裂纹。感觉是今天光线不一样,又或许是今天心情不一样。

他想起去年的除夕。那时候他还在上海,除夕那天,他和爷爷奶奶一起包饺子,在外地的好朋友打来电话,和他说新年快乐。电话里的声音有些远,有些模糊,但听得很清楚。那天的鞭炮声没有这么响,也没有这么近。上海的烟花虽然在林晓舟记忆里依旧是很好看的那种,但一直都是隔着窗户,隔着楼,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

这里的鞭炮就在门口炸,就在窗根底下炸,就在你耳朵边炸。炸完了,碎红纸屑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像是走在一条红色的河里。

他坐起来,穿好衣服,推开门。

冷空气一下子涌进来,裹着硫磺的味道,呛得他咳了一下。他站在门口,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院子里到处都是鞭炮炸过的碎屑,红的,黄的,粉的,铺了一地。小树的枝桠上挂着几片碎纸,在风里轻轻晃着。

阿斑蹲在台阶上,眯着眼睛,对着一地的碎纸屑发呆。它大概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觉得今天和昨天不一样。

方海兰的声音从墙外面传来。。

“陈永默?快起床了!快来帮忙!”

声音很大,像是趁着鞭炮声停下来的那几秒钟空隙,使劲喊出来的。喊完了,鞭炮声又响起来,把后面的话盖住了。

林晓舟站在客厅里默默想象着陈永默现在是什么样子——裹着被子,缩成一团,脸埋在枕头里,死活不愿意出来。他以前冬天是不是也是这样,早上起不来,像一只冬眠的熊,要喊很多遍才肯动。

果然,过了一会儿,墙那边传来一声闷闷的回应。

“我知道了……”

声音沙沙的,带着没睡醒的黏糊,像是从被窝里挤出来的。

想到这里的时候,林晓舟笑了一下。

陈永默从被窝里爬出来的时候,整个人还是懵的。被子掀开的一瞬间,冷空气扑过来,像一盆冷水浇在身上,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他坐在床边,闭着眼睛,伸手在地上摸了一圈,找到拖鞋,穿上,站起来,晃晃悠悠地往卫生间走。

走廊里有一股鞭炮的味道,混着厨房里飘出来的油烟味,香香的,呛呛的。方海兰在厨房里喊什么,陈建平在客厅里搬桌子,爷爷在院子里逗画眉鸟。画眉鸟今天叫得特别欢,像是在给这个早晨配乐。

陈永默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伸手接了一捧水,往脸上泼。

好冷。

那种冷不是普通的冷,是冬天的自来水特有的冷,冰得扎手,冰得脸皮发紧,冰得人一下子清醒过来。他又泼了一捧,又泼了一捧。水从指缝间流下去,顺着下巴滴落,滴在衣领上,凉飕飕的。

他抬起头,对着镜子看。镜子里的那个人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挂着水珠,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但已经比刚才好多了。他拿起帕子,随意地擦了擦脸上的水,把头发往后拢了拢,转身要出去。

门口站着一个人。

“陈永默?你怎么现在才起床?”

是爷爷。他站在卫生间门口,穿着一件深色的棉袄,双手背在身后,笑眯眯地看着他。脸上的皱纹堆在一起,像是一朵开过了的花,但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是藏着一颗星星。

陈永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新年快乐,爷爷。”他说。

爷爷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他从身后伸出手来,手里捏着两个红包。红包是那种大红色的,方方正正的,上面印着金色的“福”字,边角压得整整齐齐。

“给你和你小伙伴的红包,我听你爸说的,所以我就准备了两个。”爷爷把红包递过来,声音不高,但中气很足,带着老年人特有的那种浑厚。

陈永默接过红包,手指捏了一下,厚厚的,硬硬的,手感很好。他和爷爷从过去的习惯都是除夕早上给红包,这样方海兰他们就没时间来管他了。这个习惯从他很小的時候就有了,一年一年传下来,从没断过。

“好,谢谢爷爷!”陈永默把红包揣进口袋里,然后站直身子,清了清嗓子,开始说那些每年都要说的话,“祝爷爷新年快乐,身体健康,万事如意,福如东海,寿比南山,笑口常开,长命百岁——”

他说得很快,像背课文一样,一口气说下来,中间不带喘气的。那些词他从小就背,背了十几年,闭着眼睛都能说。

爷爷站在门口,听着那些词,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往上翘着,整个人都在笑。他伸出手,拍了拍陈永默的肩膀,拍得很有力。

“好好好,”他说,“你这孩子,嘴还是这么甜。”

陈永默嘿嘿笑了两声,从爷爷身边挤过去,往客厅走。

客厅里已经挤满了人。

方海兰在厨房里忙活,锅铲碰着铁锅,叮叮当当的。陈建平在客厅里搬桌子,把那张大圆桌从墙角拖出来,支在客厅中央。桌面上还蒙着一层灰,他用抹布擦了一遍,又擦了一遍,擦得桌面能照出人影来。

外公外婆站在厨房门口,正和方海兰说话。外公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领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外婆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袄,围着一条黑色的围巾,手里还拿着一把择了一半的芹菜。

“外公!外婆!新年快乐!”陈永默站在客厅门口,朝厨房那边喊了一声。

外公外婆同时转过头来。外公的脸上一年到头都挂着笑意,再看到陈永默的时候,那份笑意更浓了,外公的眼角有细细的纹路在动。外婆也笑出来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往上翘着,整个人都在发光。

“新年快乐,陈永默你怎么这么瘦啊。多吃点饭。”外公说,声音不大,但很稳。

“新年快乐!”外婆说,声音比外公高一些,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欢喜。

她把手里的芹菜放下,走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了陈永默一遍。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身上,从身上移到脚上,又从脚上移回脸上。

“瘦了,”她说,“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没有瘦,”陈永默说,“我吃得可多了。”

“哪里没瘦,”外婆伸手捏了捏他的胳膊,“你看看,这胳膊细的。”

陈永默把胳膊缩回去,笑着说:“那是衣服穿多了,显瘦。”

外婆被他逗笑了,伸手在他脑门上轻轻点了一下:“就你会说。”

方海兰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围裙上沾着油渍。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又看了一眼陈永默。

“陈永默,你快去叫林晓舟和你林叔叔他们来吃饭。”

“知道了。”陈永默应了一声,转身往门口走。

他在门口穿上鞋子,推开门,迈步走进那条充满年味的街上。

街上的样子和平时不一样了。

家家户户门口都贴上了红对联,红彤彤的,像是给整条街穿上了一件新衣服。有些人家门口还挂着红灯笼,圆圆的,胖胖的,在风里轻轻晃着。地上铺着一层鞭炮炸过的碎红纸屑,踩上去软软的,沙沙响。空气里全是硫磺的味道,浓得化不开,吸一口,像是把整个年都吸进了肺里。

有些人一家子站在门口贴福字,那些小孩蹲在地上点鞭炮,有许多没见过的人拎着年货从巷子里走出来。小孩子穿着新衣服,在街上跑来跑去,手里拿着摔炮,往地上一扔,啪的一声,然后笑着跑开。

陈永默走在街上,手插在口袋里,脚步不紧不慢。风吹过来,凉凉的,但不刺骨。太阳已经升起来了,不高,但很亮,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眯着眼睛,看着那些红对联,那些红灯笼,那些跑来跑去的小孩,忽然觉得,过年真好。

到了林晓舟家门口,他看见林晓舟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条对联,仰着头往门框上贴。

左边的已经贴好了,红纸黑字,贴得端端正正。右边的他正举着,比划着位置,但左手拿着胶水,右手拿着对联,腾不出手来按。左边那个角刚刚黏上,他正要黏右边,左边的角又翘起来了,往下掉,他赶紧用手去按,右边的又掉了。

他有些手忙脚乱,对联在手里晃来晃去,像一条红色的鱼。

“林晓舟!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在贴对联?”陈永默站在门口,双手插在上衣兜里,歪着头看他。

林晓舟回过头,看见陈永默站在门口,脸上立刻露出一种“你终于来了”的表情。

“快来帮我拉着这个对联。”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点着急,又带着一点如释重负。

“你下来,让我来贴。”陈永默挥了挥手示意林晓舟下来。

林晓舟把对联从门框上揭下来,递到陈永默手里。对联的红纸有些皱了,边角卷起来,但上面的字还是好好的。

“我妈她们去买菜了,你才起床吗?”林晓舟说,站在旁边,看着陈永默拿着对联比划。

“你怎么知道?她们去买菜干啥?前几天不是说去我们家过年吗?”陈永默站到板凳上,把对联举起来,对齐门框的上沿。

“他们去买晚上要吃的吧?”林晓舟站在下面,仰着头看陈永默的背影。他的外套有些长,从后面看过去,整个人方方的,像一块移动的砖头。

陈永默把对联举了一会儿,觉得位置差不多了,正要往下贴,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把对联夹在胳膊底下,腾出右手,在口袋里掏了掏,掏出一个红包。

红包是红色的,方方正正的,上面印着金色的“福”字。他转过身,把红包递到林晓舟面前。

“给你的红包,”他说,“新年快乐。”

林晓舟愣了一下,没有接。他看着那个红包,又看了看陈永默,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

陈永默看着他的表情,早就预料到了。

“我爷爷让我给你的,”他说,“你拿着。”

他把红包又往前递了递。

林晓舟犹豫了一下,伸手接过来。红包在他的手心里,不大,但沉甸甸的。他捏了一下,能感觉到里面那张纸的硬度。

“谢谢。”他说。“你怎么有钱了?”林晓舟补充道。

“我还不能有钱吗?你先快帮我拉着下面。”陈永默已经转回去,重新把对联举起来。他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有些闷。

林晓舟把红包塞进口袋里,走过去,伸手拉住对联的下面。

“你一定要拉紧啊。”陈永默强调了一句,语气很认真。

“知道了。”林晓舟说,两只手紧紧捏着对联的两个角,把它绷直。

陈永默拧开放在一旁的胶水的盖子,用刷子蘸了一些,往门框上涂。胶水是白色的,稠稠的,涂在墙面上,发出一种细微的黏糊糊的声音。他涂得很仔细,边边角角都涂到了,不厚不薄,均匀地铺开。

涂完了,他把对联轻轻地贴上去,对齐上沿,然后用手掌从上往下,一点一点地压。掌心压过红纸,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压得很用力,像是要把那些字都压进水泥里去。

“好了,”他说,“松开吧。”

林晓舟松开手。对联稳稳地贴在门框上,红纸平整,黑字端正,边角都服服帖帖的。

“贴的好吧?”

林晓舟只是笑了笑,没有搭理他。

陈永默从板凳上跳下来,退后两步,歪着头看了一眼,又往前走了两步,把左边那个翘起来的小角按了按。

“等左边胶水干一会儿,”他说,“再贴右边。”

两个人站在门口,等着。阳光照在对联上,红纸泛着光,黑字也泛着光。风从巷子口吹过来,对联的下摆轻轻晃了一下,又不动了。

“差不多了。”陈永默说,又站上板凳。

林晓舟拉住对联的下摆,这次不用他说,已经拉紧了。陈永默涂胶水,贴上去,用手掌压平。动作比刚才快了一些,更熟练了一些。

贴完了右边的,他又站上去贴横批。横批短一些,不用人帮忙,他自己就能搞定。他把横批举起来,比了比位置,涂上胶水,贴上去,用手掌压了压。

“好了。”他从板凳上跳下来,把板凳挪到一边,拍了拍手上的灰。

两个人站在门口,仰着头,看着那副对联。

红纸黑字,在灰扑扑的门框上,显得格外鲜亮。上联在右,下联在左,横批在顶,端端正正的,像是给这栋房子套上了一件新衣服。

上联写着:“虎振雄风留浩气”

下联写着:“兔迎盛世启新程”

横批写着:“辞旧迎新”

字是行书,笔走龙蛇,每一笔都带着力道,像是写字的人把全身的力气都灌进了笔尖里。墨很浓,浓得发亮,贴在红色的纸上,像是要跳出来。

陈永默看着那些字,看了很久。

“这些是你写的吗?”他问。

林晓舟摇了摇头:“我爸写的。”

“我就说啊!”

“果然不一样啊。”陈永默摸着下巴,目光在那些字上来回移动。要是让他来写,哪怕给他一整天,他也写不出这样的字。他的字他自己心里还是有谱的,歪歪扭扭的,像蚯蚓在纸上爬。林谦华的字不一样,是老杨一直再说的那种,有骨头,有肉,有精气神的字。

“我们两写的不都一样的丑吗?再说哪不一样?”林晓舟默默地怼了一句,他也仔细地看着那些字,歪着头,像是在找不同。

“你爸太有才了。”陈永默说,语气很认真,没有客气的意思。

林晓舟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些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两个人还在欣赏对联的时候,路口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冉静姝和林谦华提着大包小包的菜回来了。冉静姝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装着青菜,一个装着鱼。林谦华肩上背着一个大包,手里还提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着几只螃蟹,还在吐泡泡。

“你们对联贴好了吗?”冉静姝走到门口,看着站在门前的两个人。

“贴好了。”林晓舟笑着说,往旁边让了让,给她看门上的对联。

冉静姝仰头看了一眼,点了点头:“不错,贴得挺正的。”

林谦华走过来,把肩上的包放下,站在门口,仰着头看那副对联。他的目光从上联移到下联,从下联移到横批,又从横批移回上联。看了一会儿,他笑了。

“你们可别把上下联贴错了。”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玩笑,又带着一点认真。

陈永默愣了一下,猛地抬头看。他刚才贴的时候,光顾着对齐,忘了看上下联。万一贴反了——

好在没有贴错。上联在右,下联在左,横批在中间,顺序这些都是对的。

他长舒了一口气,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冉静姝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正要进门,巷子口又传来喊声。

“静姝?你们怎么还没来!”

是方海兰的声音。她站在院子外边,单手放在胸口前,气喘吁吁的。大概是跑过来的,脸上红扑扑的,额头上还挂着汗珠。

“来了来了,”冉静姝应了一声,转头对林谦华说,“我们刚刚去买了点菜。”

“买啥?”方海兰走过来,看了一眼他们手里的东西,“中午这些都吃不完了,你们俩快来吧,等着你们来做菜呢!”

她说着,笑了起来。那笑声很明亮,在上空里回荡,把其他人家里的狗都惊动了,汪汪叫了两声。

“走走走,去做饭去了。”冉静姝拉了一把还站在门口看对联的林谦华。

林谦华回过神,笑着跟在方海兰和冉静姝后面。三个人一边走一边说话,方海兰说着今天买了什么菜,冉静姝说着对联贴得怎么样,林谦华偶尔插一句,声音混在一起,听不太清,但听上去很开心。

“妈,我和林晓舟要出去玩。”陈永默在后面喊了一句。

方海兰头也没回,只是摆了摆手:“吃饭的时候记得回来就行!”

她和冉静姝、林谦华并排走着,三个人聊得很开心。方海兰说着什么,冉静姝笑着点头,林谦华在旁边听着,偶尔说一句,三个人就一起笑。

陈永默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转过头,看着林晓舟。

“走不走?”

“去哪?”

“放纸炮,去不去?”陈永默转过身,倒着走,面对着林晓舟。他的步子很稳,倒着走和正着走一样,不会绊到脚。

林晓舟看着他都走了这么远了,也不划算回去,便点了点头:“去。”

两个人沿着路往外走。路两旁的房子都贴满了红色的福字,有些是倒着贴的,有些是正着贴的。有人家门口挂着灯笼,红彤彤的,在风里轻轻晃着。地上铺着一层鞭炮炸过的碎纸屑,踩上去软软的,沙沙响。

走到海边的时候,一阵风吹过来,带着海的味道。林晓舟缩了缩脖子,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拉。

初春的海边,依旧有些冷。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湿湿的,凉凉的,带着咸味。沙滩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小孩在远处放风筝,风筝在天上飘着,小小的,像一只蝴蝶。

陈永默和林晓舟走到海边的时候,远远地就看见刘成了。

刘成正带着几个小孩在放纸炮。他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个打火机,面前插着一排窜天猴。旁边站着几个小孩子,大的八九岁,小的四五岁,都穿着新衣服,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手里的打火机。

刘成今天戴了一顶淡灰色的帽子,帽檐压得低低的,把额头和耳朵都遮住了。帽子是那种毛线的,软软的,贴着脑袋,把他的脸衬得有些小。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厚外套,拉链拉到下巴,脚上是一双黑色的鞋。

林晓舟看着他的样子,忽然觉得,这样的刘成,看上去有些帅。不是那种刻意的帅,是那种随随便便的、自然而然的帅,像是冬天的阳光,不刺眼,但很暖。

“刘成。”陈永默喊了一声,弯腰从地上捡了一颗落在刘成脚边的纸炮,拿在手里看了看。

刘成放下打火机,转过头来。他看见林晓舟和陈永默,笑了一下,帽子底下的眼睛弯成两道弧。

“你们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他问,把手里的打火机往口袋里揣。

还没等陈永默开口,一阵尖锐的声音响起来。

嗖——

像火箭一样,一个小烟花从地上窜起来,拖着一条长长的尾巴,带着尖锐的哨音,直直地往天上冲。那声音又尖又细,像是有人在吹哨子,又像是风穿过电线的那种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细,细到快要听不见了——

啪!

烟花在空中炸开,散成无数个小火星,红的,绿的,黄的,像一把碎金子撒在天上,然后慢慢落下来,消失在空气里。

林晓舟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肩膀撞在陈永默身上。

陈永默伸手扶了他一下,手在他的胳膊上停了一秒,又松开。

“你们要玩吗?”刘成扒拉了一下帽子,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往陈永默和林晓舟面前递。

陈永默正在玩摔炮,把一颗摔炮往地上一扔,啪的一声,没有接打火机。

林晓舟伸手接过来。打火机是那种一次性的,透明的塑料壳,能看见里面的液体,橘黄色的,在阳光下一晃一晃的。他握着打火机,手指按在打火轮上,没有立刻按下去。

他看了一眼陈永默。

陈永默正蹲在地上,把摔炮一颗一颗地往地上扔,扔一颗,啪一声,扔一颗,啪一声。他的动作很随意,像是在做一件很无聊但又停不下来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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