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舟你放就行,”刘成站在旁边,看着陈永默,嘴角带着笑,“陈永默他不敢玩这个。”
陈永默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扔摔炮。
“每年过年你都要说这个事……”他的声音有些闷,带着一点不好意思。他把手里那颗摔炮往刘成那边扔了一颗,力道不大,但方向很准。
刘成赶忙跳到一边,那颗摔炮落在他刚才站的地方,啪的一声炸开,碎纸屑溅了一地。
“陈永默你别往我这边扔啊!”刘成喊了一声,跳到更远的地方。
陈永默没理他,继续扔自己的摔炮。
林晓舟蹲下来,学着刘成的样子,把一颗窜天猴插在沙滩上。沙子很松,他往里按了按,又往旁边推了推,让它立稳。然后他拿着打火机,手指按在打火轮上,往下按——
咔。火苗蹿出来,小小的,橘黄色的,在风里晃了一下。他把火苗凑近引线,引线嗤的一声着了,冒出细小的火星。
他赶紧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仰着头等着。
嗖——
声音响起来了,但不像刚才那样直直地往天上冲。那声音闷闷的,低低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面上乱窜。
然后,啪。
烟花在他脚下炸开了。
就在他刚才站着的地方,就在他脚边不到半米的地方。火星溅开来,落在他鞋面上,落在裤腿上,落在沙滩上。他吓了一跳,又往后退了两步。
刘成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笑得弯了腰。
“你插得太深了,”他笑够了,走过来,蹲在林晓舟旁边,“它飞不起来,就在地上炸了。”
他捡起一颗窜天猴,在沙滩上比划了一下。“你看,不能插太深,沙子不能没过这个尾巴。轻轻插进去,能立住就行。插太深了,它就憋在里面,出不来。”
他把那颗窜天猴插好,拿过打火机,点着引线。
嗖——
窜天猴从沙子里蹿出来,带着尖锐的哨音,直直地往天上冲。越来越高,越来越小,变成一个点,然后——
啪。
在天上炸开了。散成一小团火星,在灰蒙蒙的天空里闪了一下,就消失了。
刘成把打火机递到陈永默面前,晃了晃。
“陈永默你要不要放?”
陈永默看了一眼那个打火机,又看了一眼地上那些插着的窜天猴,干脆利落地说了一个字:
“不。”
他想起小时候放这个东西,点着了,等了半天没动静,以为是个哑炮,凑过去看。结果刚凑过去,它炸了。就在他脸前面炸的,火星子溅了一脸,吓得他往后一倒,摔了个四脚朝天。虽然没受伤,但那以后,他就发誓不会再玩这个东西了。
刘成笑了笑,没勉强。他把打火机收回来,揣进口袋里,然后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根烟。
烟是白色的,细细的,过滤嘴是黄色的。他用拇指和食指捏着,送到嘴边,叼住,然后用打火机点着。
嗤。烟头亮了,红红的,在风里明明灭灭。他吸了一口,腮帮子微微凹下去,然后吐出来。
白色的烟雾从他嘴里飘出来,细细的一缕,被风吹散了。他又吸了一口,这次吸得深一些,烟雾从嘴里出来的时候,也多了些。他眯着眼睛,看着那片烟雾在风里飘散,表情有些恍惚。
“要吗?”刘成把烟往陈永默和林晓舟面前递了递,手指夹着烟蒂,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很多次了。
林晓舟摇了摇头。
陈永默看了那根烟一眼,犹豫了一下。
“你爸给你的?”陈永默叼着烟问。
“你是想我英年早逝吗?”刘成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再说,好兄弟,有好东西要分享,”刘成又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你们俩都不要?”
他把烟又往陈永默那边递了递。
陈永默伸手接了过来。
他用食指和中指夹着烟蒂,送到嘴边,轻轻的,吸了一口。
烟雾进了嘴里,有些呛,有些苦,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味道。他没有吸进肺里,只是在口腔里转了一圈,就吐出来了。白色的烟雾从他嘴里飘出来,细细的,淡淡的,被风吹散了。
三个人坐在沙滩上,面朝大海。
灰色的海在面前铺开,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天边。没有浪,只有一层一层的涌动,缓缓的,沉沉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呼吸。天也是灰的,和海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几只海鸟在天上飞,远远的,小小的,像几个黑点。
刘成坐在中间,陈永默在左边,林晓舟在右边。三个人谁也没有说话。
风从海上吹过来,凉凉的,带着咸味。刘成的帽子被风吹得有些歪,他伸手扶了扶,又把手放回口袋里。陈永默的手指间还夹着那根烟,烟已经灭了,只剩一小截烟蒂,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像一根枯掉的小树枝。
林晓舟看着那片灰色的海,忽然想起什么。他转头看陈永默。陈永默正看着海,侧脸的线条在灰蒙蒙的光线里有些模糊。他的睫毛很长,从侧面看过去,像两把小扇子。
陈永默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又同时转回去,继续看海。
过了很久,刘成把烟蒂在沙滩上按灭了。他用拇指按着烟蒂,在沙子里碾了碾,直到最后一点火星也灭了。然后他深深地吐了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很慢,像是在把身体里所有的东西都吐出来。
“走吧,时间也差不多了,”他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沙子,“回去吃饭。”
三个人站起来,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刘成走在前面,步子很快,帽子在风里一颠一颠的。陈永默走在中间,林晓舟走在最后面。
风很大,从背后吹过来,推着他们往前走。陈永默说话的时候,林晓舟闻到了一股烟味。很淡,被风吹散了大半,只剩一小点,沾在他的衣服上,头发上,皮肤上。那种味道不呛,甚至有一点好闻,像是烧过的木头的味道,又像是冬天傍晚的炊烟。
林晓舟没有说什么。他只是走在陈永默旁边,跟着他的步子,一步一步地走。
回到陈永默家的时候,客厅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大圆桌支在客厅中央,铺着干净的桌布。桌上摆满了盘子,盘子里的菜冒着热气。红烧鱼在中间,鱼头朝东,鱼尾朝西,身上铺着红椒丝和葱段。旁边是一大碗红烧肉,油亮亮的,肥瘦相间,在灯光下泛着光。还有炒青菜、蒸腊肉、卤牛肉、炸春卷、凉拌的牛肉……盘子和盘子挤在一起,碗和碗挨着,把整张桌子都铺满了。
方海兰端着一碗汤从厨房里出来,看见撒野完回来的两个人,喊了一声:“快去洗手,马上开饭!你们回来的这么准时。”
陈永默的外公外婆、爷爷奶奶都已经坐好了。外公面前摆着一杯白酒,酒是透明的,在杯子里晃着。外婆坐在他旁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袄,围着一条黑色的围巾,手里拿着一双筷子,正往陈永默的碗里夹菜。
爷爷坐在外公对面,头发已经全白了,但精神很好,脸上的皱纹里藏着笑意。奶奶坐在他旁边,穿着一件花棉袄,正在和方海兰说话。
“中午先随便吃点,”方海兰把汤放在桌上,招呼其他人来坐,“晚上吃大菜。”
“随便吃点”就单纯是她的客气话。桌上这些菜,放在平时,已经是过年才有的规格了。
“陈永默,你们两个来这里坐。”外公指了指餐桌中间的两个位置,那是特意留出来给这两个的。
陈永默带着林晓舟走过去,坐下来。椅子是木头的,硬硬的,但坐上去很稳。桌布是新的,白色的,边角还绣着红色的花纹。筷子是方海兰早就准备好的新筷子,手握着那双筷子的时候,就能感觉出它的不一样。
林晓舟坐下来,看着面前那些菜,有些不知道从哪里开始。他面前的碗里,已经堆了好几块菜——是外婆刚才夹的,她夹菜的时候,目光越过陈永默,落在他身上,笑着说:“多吃点,陈永默你们都这么瘦,真的像兄弟两个。”
“长的也像。”外公喝了一口白酒说。饭桌上的人都笑了起来。
长辈们开始动筷子。筷子在桌上飞来飞去,像一群忙碌的燕子。
陈永默的碗里很快就堆满了。外公给他的,外婆给他的,爷爷给他的,奶奶给他的,方海兰给他的,连陈建平都给他夹了一块排骨。他低着头,不停地吃,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存粮食的仓鼠。
林晓舟的碗里也是。外婆给他夹了一块鱼,爷爷给他夹了一块肉,奶奶给他夹了一筷子年糕。,冉静姝和林谦华看着林晓舟相视一笑。方海兰又给他盛了一碗汤,放在他面前,说:“喝汤,很香的。”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是鸡汤,鲜鲜的,暖暖的,从喉咙一路滑下去,一直暖到胃里。
他坐在那里,被那些筷子和碗包围着,被那些声音和笑容包围着,被那些热气腾腾的菜包围着。他忽然觉得,自己不再是那个从上海来的孩子,不再是那个“转学生”,不再是那个“林晓舟”。他就是林晓舟,是陈永默的朋友,是方海兰嘴里的“晓舟”,是外公外婆嘴里的“那个孩子”。他坐在这里,和所有人一样,吃着一样的菜,喝着一样的汤,被一样的筷子夹过来的菜堆满碗。
那种感觉,他说不清是什么。只是觉得胸口暖暖的,不是那种闷的暖,是另一种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融化了,一点一点的,化开了。
吃完饭,大家坐着聊天。方海兰收拾碗筷,冉静姝帮忙,两个人端着盘子进厨房,水龙头的声音哗哗的。
陈建平和林谦华在一旁开始准备晚上的菜。他们系上围裙,站在厨房里,把下午要用的菜全部洗好、切好、配好。陈建平刀工好,切土豆丝的时候,刀在砧板上笃笃笃地响,土豆丝从他指缝间落下来,细得像火柴棍。林谦华在一旁择菜,把黄叶子摘掉,把根须剪掉,把菜叶一片一片地掰开,放在盆里洗。
客厅里,外公他们已经摆开了牌桌。一张小方桌,四把椅子,一副扑克牌。外公坐在靠窗的位置,爷爷坐在他对面,外婆坐在左边,奶奶坐在右边。四个人坐定,外公洗牌,手指翻动,牌在他手里刷刷地响。
“今天玩什么?”爷爷问。
“斗地主。”外公说,把牌理好,开始发。
牌在他们手里传来传去,一张一张的,从这只手传到那只手,从这堆牌移到那堆牌。外公出牌很慢,每一张都要想一想,像是在下一盘很大的棋。爷爷出牌很快,牌甩在桌上,啪啪响,很有气势。外婆出牌的时候喜欢念叨,一边出一边说“这张该不该出呢”,出了又说“哎呀出错了”。奶奶话不多,只是安安静静地出牌,偶尔笑一下。
白酒的气味很快就在客厅里扩散开了。外公面前那杯白酒已经喝了一半,透明的液体在杯子里晃着,散发出一股辛辣的香味。爷爷也倒了一杯,喝了一口,咂了咂嘴,说:“好酒。”
方海兰从厨房里出来,看了一眼牌桌,说:“你们别这么早开始喝酒,等晚上就不热闹了。”
外公嘴上说“知道了知道了”,手里的牌没停。爷爷也说“就喝一点”,又喝了一口。外婆笑着说:“让他们喝吧,一年就这一回。”方海兰没办法,摇了摇头,又进厨房去了。
陈永默和林晓舟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开着,放的是春节特别节目,主持人在台上说吉祥话,台下观众鼓掌。陈永默看了一会儿,觉得无聊,转头看牌桌。外公正在出牌,手指捏着一张牌,犹豫了半天,终于甩出去,然后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陈永默和林晓舟也被拉来加入牌局,陈永默和林晓舟一家,奈何技术不好,一直再输,然后两人就象征性的喝了一点白酒。
林晓舟也看着牌桌。他看见外婆的牌不好,皱着脸,把牌收拢又展开,展开又收拢。他看见奶奶出了一张好牌,把外公压住了,外公“哎呀”了一声,说“大意了”。
他坐在那里,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时间过得很慢。不是那种无聊的慢,是那种舒服的慢,像是整个人泡在温水里,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只是待着,就很好。
白酒刚喝完没一会,林晓舟感觉浑身有些热,脸红彤彤的,头也有些晕。
白天太阳高高的挂起,温度有点高。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沙发上落下一片光斑。陈永默觉得热了,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沙发扶手上。他穿了一件薄薄的长袖,白色的,领口有些大,露出锁骨的一小截。
林晓舟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移开。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沙发上移到地上,从地上移到墙上。牌桌上的酒喝了一轮又一轮,牌发了一局又一局。方海兰和冉静姝在厨房里忙活,切菜声、油炸声、说话声混在一起,从门缝里飘出来。
陈建平和林谦华已经把晚上的菜都备好了。切好的菜整整齐齐地码在盘子里,红的绿的白的,像一幅画。鱼杀好了,洗干净了,放在盘子里,等着下锅。肉切好了,肥瘦分开,放在碗里,腌着。
太阳慢慢偏西了。光线从金黄色变成橘红色,从橘红色变成暗红色。客厅里的灯亮了,昏黄的光把一切都照得暖暖的。
方海兰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客厅,又看了一眼墙上的钟,然后缩回去,对冉静姝说:“差不多了,该准备晚饭了。”
厨房里的声音更大了。锅铲翻动的声音,油在锅里滋滋响的声音,水烧开咕嘟咕嘟的声音。香味从厨房里飘出来,飘进客厅,钻进每个人的鼻子里。
外公放下手里的牌,吸了吸鼻子,说:“炸什么呢?这么香。”
爷爷也放下牌,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说:“该吃饭了。”
外婆把牌收拢,笑着说:“你们俩赢了就跑。”
大家都哈哈哈地笑着。
方海兰从厨房里端出一盘菜,放在桌上。然后是第二盘,第三盘,第四盘。冉静姝跟在后面,端着一碗汤。陈建平端着鱼,林谦华端着肉。盘子一个接一个地摆上来,碗一个接一个地放上去,把整张桌子都铺满了。
“吃饭了!”方海兰喊了一声,声音很大,在客厅里回荡。
所有人站起来,往餐桌那边走。外公走在前面,步子很稳。爷爷跟在后面,手里还拿着那张没打完的牌,看了一眼,扔在桌上。外婆和奶奶并排走着,小声说着什么。陈建平和林谦华从厨房里出来,解下围裙,挂在门后面。
陈永默和林晓舟最后站起来,走到桌边,在原来的位置上坐下。
桌上的菜比中午多了好几样。鱼依旧在中间,身上铺着红椒丝和葱段。肉在旁边,油亮亮的,在灯光下泛着光。还有虾,还有蟹,还有鸡,还有鸭。盘子和盘子挤在一起,碗和碗挨着,把整张桌子都铺满了。
方海兰举起杯子,杯子里的饮料是橘子味的汽水,在灯光下泛着橙色的光。
“来,”她说,“先喝一杯,新年快乐。”
所有人都举起杯子,碰了一下。玻璃杯碰撞的声音清脆地响起来,叮叮当当的,像是一首很短很短的音乐。
“新年快乐!”大家一起说。
林晓舟喝了一口。汽水甜甜的,橘子味,气泡在舌尖上炸开,麻麻的。他放下杯子,拿起筷子。
林晓舟的碗里很快就堆满了到处飞来的菜。他看着那座小山一样的菜,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他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肉烧得很烂,肥肉入口即化,瘦肉也不柴,酱香浓郁,咸甜适口。他嚼着,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鱼……
方海兰站起来,给每个人盛了一碗汤。汤是鸡汤,里面放着几颗红枣和几片党参,汤色金黄,上面飘着一层薄薄的油。
窗外开始有鞭炮声响起来了。稀稀拉拉的,这边响几声,那边响几声,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预热。小孩子在路上跑来跑去,笑声和喊声混在一起,被风送过来。
吃完饭,方海兰和冉静姝收拾碗筷。陈建平和林谦华帮忙擦桌子,把桌上的残渣收干净,把桌布换了一块干净的。外公他们又回到牌桌上,继续打牌。白酒又倒上了,酒杯在桌上碰来碰去,发出清脆的声音。
陈永默和林晓舟回到沙发上,打开电视。春晚还没开始,放的是预热节目,主持人在后台采访演员,演员们穿着花花绿绿的演出服,对着镜头说“祝大家新年快乐”。
“快了吧。”陈永默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八点还差几分钟。
林晓舟也看了一眼,没说话。
八点整,电视屏幕上的画面变了。主持人站在舞台上,穿着红色的礼服,笑容灿烂。背景是红色的,金色的,到处都是灯笼和福字。
“中国中央电视台——”
“各位观众,亲爱的朋友们——”
“大家——过年好!”
掌声响起来,音乐响起来,灯光亮起来。舞台上的演员们开始跳舞,红的,黄的,金的,绿的,一片热闹。台下观众鼓掌,笑着,喊着,气氛热烈得像一团火。
陈永默靠在沙发上,看着电视。林晓舟坐在他旁边,也看着。两个人的肩膀离得很近,中间只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陈永默能感觉到林晓舟身上传来的温度,暖暖的,透过两层衣服,传过来。
小品开始了。演员们在台上做着夸张的动作,台下观众笑得前仰后合。刘成最喜欢看小品,每次看到好笑的地方,都要拍着大腿笑。但今天他没在,他回自己家过年去了。
陈永默笑了一下。不是被小品逗笑的,是想起刘成拍大腿的样子,觉得好笑。
林晓舟也笑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被陈永默的笑传染的。
牌桌上,外公出了一张牌,把爷爷的牌压住了。爷爷“哎呀”了一声,说“又大意了”。外公笑了,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外婆在旁边说:“你就不能歇会再打吗?”外公说:“我就这几天有伴打牌!你快去看电视,别管我了。”外婆笑着摇了摇头。
奶奶出了一张牌,把外公的牌压住了。外公愣了一下,看着那张牌,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好牌,”他说,“好牌。”
方海兰从厨房里出来,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放在茶几上。苹果和梨都被切成块,橘子也掰成一瓣一瓣的,摆在盘子里,红黄相间,很是好看。
“吃点水果,”她说,“别光看电视。”
陈永默拿了一片苹果,咬了一口,脆脆的,甜甜的。林晓舟拿了一瓣橘子,放进嘴里,酸酸的,汁水很多。
电视里,一个歌手在台上唱歌,穿着白色的裙子,背景是蓝色的,像一片海。她唱的是什么歌,林晓舟没听清。他只是看着那片蓝色的背景,发了一会儿呆。
窗外,鞭炮声越来越密了。不是那种零零星星的,是成片的,成串的,噼里啪啦的,像是一万颗豆子在锅里炸。烟花也升起来了,一朵一朵的,在天上炸开,红的,绿的,黄的,紫的,把窗户映得一亮一亮的。
陈永默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林晓舟也站起来,走到他旁边。
两个人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烟花。烟花在天上炸开,散成无数个小火星,落下来,消失在黑暗里。又一朵升起来,炸开,散落。再一朵,再一朵。
“好看吗?”陈永默问。
“好看。”林晓舟说。
陈永默转过头,看着他。烟花的亮光一明一灭地照在林晓舟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一道的光边。他的眼睛很亮,映着天上的烟花,一闪一闪的。
陈永默看了他几秒,又转回去,继续看烟花。
两个人没站在窗,而是走到院子里,两人看了很久。
漆黑的夜空被一道道亮线划破,紧接着,一朵巨大的烟花在眼前轰然绽放。
先是刺目的光猛地炸开,红、金、紫、蓝的火星漫天铺散,像无数细碎的星辰骤然坠落,瞬间填满整片视野。光芒亮得让人睁不开眼,热浪与声响一同扑面而来,轰隆的巨响震得耳边嗡嗡作响,空气里飘开淡淡的烟火气息。
火星缓缓下坠、流淌,拖着很是柔软的光尾,在夜色里划出一道道弧线,明明灭灭,温柔又绚烂。前面一朵还没散尽,另外一朵又轰然升腾,光影交错,把眼前的世界照得如同白昼。
陈永默看着林晓舟的眼睛,五彩的烟花在那平静的眼眸里缓缓盛开。
牌桌上,外公他们还在打牌。酒已经喝了好几轮了,外公的脸红了,爷爷的话变得多了,外婆的笑声大了,奶奶的牌技也是越来越好了。方海兰坐在旁边看着,时不时插一句嘴,说“这张不该出”,外公就说:“你来打”,方海兰就说:“我不打,我就看看”。
客厅里充满了笑声、说话声、牌声、电视声。那些声音混在一起,暖融融的,像一床厚厚的棉被,把所有人都裹在里面。
林晓舟站在屋外,听着那些声音,看着那些烟花,忽然觉得,这一年,好像真的开始了。
他转过头,看陈永默。陈永默也在看烟花,侧脸的线条在明灭的光线里忽隐忽现。他的睫毛很长,每一根都清清楚楚的,像是画上去的。
林晓舟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把目光移开,继续看烟花。
鞭炮声越来越响了。电视里的主持人在倒计时:“十、九、八、七——”
陈永默也跟着数:“六、五、四——”
林晓舟没有说话,只是在心里跟着数。
“三——”
“二——”
“一——”
“新年快乐!”
电视里,舞台上,所有人都在喊。窗外,鞭炮声炸成了一片,烟花把天空都照亮了。
陈永默转过头,看着林晓舟。
“新年快乐。”他说。
林晓舟也看着他。
“新年快乐。”
窗外的烟花一朵一朵地开着,红的,绿的,黄的,紫的,把两个人的脸照得一明一暗。他们站在窗前,站在那些光里,站在那些声音里,站在一九九九年最开始的那个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