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千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千千小说网 > 沉默的小岛 > 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元宵之后,沉浪镇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开始慢慢摆脱冬天的束缚。

那种摆脱是悄无声息的。没有哪一天突然宣告春天来了,只是某天早上推开窗,发现风不再像刀子一样割脸了。它变得更软了,有些微微的潮,带着一股泥土和草芽混合的气味,从海那边吹过来,贴着皮肤,凉凉的,不刺骨。院子里的龙眼树还是光秃秃的,但凑近了看,枝头上已经冒出了一些和米粒大小一样的芽苞,青青的,硬硬的,像是憋着很大一股劲。

三月的沉浪镇,早上和晚上依旧需要穿点厚衣服。

林晓舟和陈永默按照放假前的通知,在元宵节之后,到学校去看选科的分班。

老杨传递的消息是的是正月十六到学校看分班结果,正月十七正式上课。刘成每次来找他们两的时候反反复复地念叨了好几遍,说学校真会挑日子,元宵节都不让人安心过。方海兰说,人家老师也要过节,哪有功夫管你们。刘成想想也对,就没再念叨了。

正月十六那天,两个人没有选在早上人多的时候去。陈永默说,早上肯定挤满了人,家长带着孩子,吵吵嚷嚷的,什么都看不清。林晓舟说那就下午去。陈永默说下午太阳大。林晓舟说那就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去。陈永默想了想,说行。

于是整个白天,两个人都窝在家里写作业。

这一幕对于林晓舟来说,很是熟悉。几个月之前,也是这样的一个下午,他跟着陈永默到学校里看分班的结果。那时候他刚来沉浪镇不久,什么都不认识,什么都不习惯。连那条路走了几遍才记住,连那个教室门朝哪边开都要想一下。

他想到这里,扒拉着手指算了一下。

九月,十月,十一月,十二月,一月,二月,三月。七个月。不对,从暑假算起,是八个月。还是不对,从第一次来沉浪镇算起——

“你在算什么呢?”陈永默从旁边探过头来。

“算我来多久了。”林晓舟说。

“算出来了吗?”

“九个月。”

陈永默愣了一下,也扒拉着手指算了算。然后他说:“还真是。这么快。”

九个月。在林晓舟眼里,就只是恍惚了一下,时间就走了。像是一条河,看着它在流,听着它在响,但一伸手,什么也抓不住。他想起刚来那天,站在学校门口,看着那些陌生的面孔,心里七上八下的。现在那些面孔都认识了,那条路也走熟了,连海风吹在脸上的感觉都习惯了。好像昨天才来,又好像来了很久。

两个人的作业都没写完。这是林晓舟放假的老规矩了——放假前几天拼命玩,放假最后几天拼命写。今年也不例外。林晓舟的英语单词还差三单元,物理卷子还有三张,数学还有一本练习册没碰。陈永默比他好一点,数学写完了,物理写了一半,英语一点没动。

他们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书桌。书桌上摊满了作业本、试卷、课本、草稿纸,堆得像一座小山。林晓舟面前摊着英语作业本,正在抄单词。每个单词抄五遍,中文意思抄两遍。他的笔在纸上移动,发出沙沙的声音,一行一行的,密密麻麻的。

抄到第三单元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活动了一下手指。指关节有些酸,手腕也有些僵。他低头看了一眼作业本上的字,越到后面越潦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后面追着赶着。

“你不觉得这个英语作业特别多吗?”他开口说,语气里带着一点烦躁。

没有人回话。对面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偶尔翻动试卷的哗啦声。

林晓舟抬起头,加大音量:“陈永默?”

“啊?”陈永默猛地抬起头,眼神有些茫然,“叫我干啥?”

他的手里捏着一支笔,面前摊着一张物理试卷。试卷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但仔细一看,全是草稿,真正的答案还没写几个。

“我说,你不觉得这个英语作业特别多吗?”林晓舟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陈永默把物理试卷收好,放到一边,然后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很重,像是把整个假期的怨气都叹出来了。

“我也觉得,”他说,语气里满是同病相怜的哀怨,“这个英语老师,看着人还挺好的,没想到下手这么狠。每个单词抄五遍,她数过没有,一个单元有多少单词?”

林晓舟没数过,但他能想象。英语书翻到第六单元,单词表密密麻麻的,少说也有四五十个。每个五遍,那就是二百多个。每个还要抄中文,那就是四百多行。他抄了一上午,才抄完三个单元。

“你快把生物那个作业给我抄一下。”陈永默说,目光落在林晓舟手边那摞试卷上。

林晓舟放下笔的那一刻,顿时感觉右手已经要脱离自己了。手指僵着,手腕酸着,整条胳膊都是麻的。他低头看了一眼作业本上的字——前面几行还算工整,一笔一画的;中间开始飘了,字歪歪扭扭的;到后面简直像在画画,有些字他自己都认不出来。

勉勉强强吧,要是英语老师要求不严的话,应该能混过去。

“你自己拿。”林晓舟把压在生物试卷上的课本一把抬起来,示意陈永默自己拿。

陈永默把那摞试卷抽出来,翻到生物那张,放在自己面前。他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林晓舟。

“你全写完了?”

“嗯。”

“每个空都填了?”

“当然。”

陈永默低下头,开始抄。他的笔动得很快,ABCD刷刷地写在试卷上,像是有人在后面催着。

林晓舟看着他抄作业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好笑。陈永默平时做什么都不紧不慢的,唯独抄作业的时候,动作快得像换了一个人。

“这些老师,怎么都喜欢布置这么多作业?”林晓舟靠在椅背上,算了一下自己还没写完的作业——英语还有三个单元,数学还有一本练习册,物理还有两张卷子。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响亮。

陈永默抬起头,看着他笑了笑。那个笑带着一点得意,一点幸灾乐祸。

“你之前没写吗?”

“过年,怎么会有时间做。”林晓舟说,语气里满是悔恨。过年那几天,天天跟着陈永默到处跑,去海边,去镇上,去刘成家玩。作业一个字都没动,还美其名曰“劳逸结合”。现在好了,福全部享受完了,终于是轮到可以好好辛苦几天了。

“你先加油,”陈永默低下头,继续抄生物,“我已经做完了。”

这个消息对于林晓舟来说,和晴天霹雳没什么区别。和自己一个战壕的战友,竟然叛逃了!他瞪大眼睛,看着陈永默,嘴巴张着,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啊?”他好不容易挤出一个字,“你不是还有生物吗?”

“随便两笔就解决了。”陈永默说完,把生物试卷举到林晓舟面前。

林晓舟看了一眼。试卷上密密麻麻的,但不是答案,是草稿。真正的答题区,只写了几个ABCD,选择题填了,填空题空着,问答题一个字没写。整张试卷,大概只完成了百分之三十。

“这样可以吗?”林晓舟问。他的语气里有一丝羡慕,有一丝后悔——后悔自己做那么认真。

陈永默把试卷收回去,继续抄。他的笔在纸上飞快地移动,ABCD一个接一个地跳出来。

“不知道。等她说,再写吧。”他的语气很随意,好像这是一件很小的事,不值得多想。

“再说,”他忽然抬起头,看着林晓舟,“你上个学期生物考那么好,其实做不做都无所谓。”

林晓舟的生物期末成绩是全班第一。卷子发下来的时候,刘成在旁边惊呼了一声“厉害啊”,然后拿着他的卷子到处给人看,好像是他自己考的一样。陈永默当时没说什么,只是看了一眼,然后把卷子还给他。

“是啊,但是,你觉得我敢吗?。”林晓舟揉着指关节,又叹了一口气。他没那个投机取巧的胆子,从小到大都是。老师布置的作业,不管多少,不管会不会检查,他都会老老实实写完。不写完就觉得心里不踏实,像欠了什么债。

“考你这个分数的要是刘成,你看他做不做。”陈永默说。

林晓舟沉默了。他想象了一下刘成坐在这个位置上的样子——肯定是一边写一边骂,写两个字骂一句,骂完继续写。写到一半,发现还有那么多,就把笔一扔,说“不写了不写了,反正老师也不检查”。然后跑出去玩了,作业本摊在桌上,笔还插在本子里。

他觉得陈永默说得对。刘成肯定不会做。但他不是刘成,他是林晓舟。所以他只能继续写。

陈永默把生物试卷抄完了。他把试卷还给他,又拿起自己的物理卷子,继续做。两个人又安静下来,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偶尔翻动试卷的哗啦声。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书桌的一角移到另一角,从林晓舟的手背上移到他的作业本上。那光暖暖的,淡淡的,照在纸上,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照得发亮。

“你快写吧,”陈永默头也没抬,“我们下午去看分班的结果。”

他估摸着自己、林晓舟和刘成的成绩,三个人应该还是可以分到一个班的。林晓舟考第一,他考第二,刘成考第五,都在理科重点班的前几名。按照学校的规矩,重点班是按成绩排的,只要成绩够,就能进。三个人成绩都够,没理由分不到一起。

他想到这里,忽然想起一件事。那是刘成前几天在单独跟他说的,关于李俊飞的事。他不知道要不要跟林晓舟说。

犹豫了一下,他还是开口了。

“你知道吗?”他说,声音压得有些低。

“什么?”林晓舟接得很快。

陈永默斟酌了一下措辞。他不知道该怎么说起这件事,既不想显得太在意,又不想让林晓舟觉得他在瞒着什么。

“那个李俊飞,”他说,努力装出一副很轻松的样子,甚至带着一点蔑视,好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听刘成说他考得还行……”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林晓舟的表情。林晓舟没什么反应,只是等着他继续说。

“听说,他好像是作弊的。”陈永默说完了。他低下头,继续做物理题,好像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林晓舟愣了一下。他以为李俊飞是靠自己实力考出那个成绩的。虽然他不喜欢这个人,但也不得不承认,能在考试里拿到那样的分数,多少还是有点本事的。没想到是用这样的方法。

他震惊之余,仔细想了一下。期末考试的时候,考场是按成绩排的,李俊飞的成绩在班里算中上,考场应该在中间。那个考场里,有几个成绩很好的同学,坐在他附近。如果他想抄,确实有机会。但能抄到这个程度,说明他的胆子不是一般的大。

不过,就算他不抄,他家里人肯定有方法让他在一个好班的。这一点对于每一个学生来说,都是心知肚明的。有关系的人找关系,有钱的人花钱,什么都没有的人,只能靠自己考。没有人想去管这些事,毕竟和自己也没多大关系。

林晓舟想到这里,忽然明白了一些东西。他想起李俊飞刚开学时那种嚣张的样子,想起他在教室里肆无忌惮地说话,想起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问自己“那就是托关系喽”——原来他自己就是靠关系进来的。所以他才会那么理直气壮,那么理所当然,好像这个世界本来就是这样的。

林晓舟仔细想了一下之后,和陈永默说:“那他之后,肯定还会欺负其他人的。”

陈永默没有否定。他挑了挑眉,表示赞同。他的眉毛挑得很轻,只是微微动了一下,但林晓舟看懂了。之前那个嚣张的人,怎么会因为被打一次就改变呢。他只会变得更小心,更隐蔽,更懂得怎么在规则里游走。

林晓舟点了点头。他心里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慢慢长着,看不见,摸不着,但能感觉到。那个人会回来的,不是现在,也许是很久以后。他会在暗处等着,等着他们放松警惕,等着他们以为一切都过去了。

他会不会是为了来报仇?

林晓舟这么一想,顿时觉得李俊飞这个人怎么这么阴暗,可以隐忍这么久。要是真是这样,那李俊飞就是当代越王了。卧薪尝胆,忍辱负重,就为了有朝一日卷土重来。他想到这里,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

不过,他转念一想,如果他真的再来挑事,那自己下手要更重一点了。上一次是右手,下一次可以用左手。上一次打在脸上,下一次可以打在身上。反正已经打过一次了,再打一次也没什么区别。

“反正他不敢再来找我们的事了。”陈永默说。他从桌上拿起一个苹果,咬了一口。苹果是方海兰早上刚买回来的,相当的脆,特别的甜,咬一口汁水直流。

“也对。”林晓舟点了点头,又接着去写作业了。

阳光又移了一些,从书桌移到墙上,从墙上移到天花板上。房间里暗下来了,不是那种黑,是那种灰,像是有人在天上蒙了一层薄纱。林晓舟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太阳已经偏西了,挂在远处的屋顶上,红红的,圆圆的,像一个大橘子。

“几点了?”他问。

陈永默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快五点了。”

“走吧,去看一眼。”

两个人把桌上的东西收好,作业本摞在一起,试卷叠在一起,笔插回笔筒里。林晓舟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几声。陈永默也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