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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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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推着自行车出了门。院子里,龙眼树的芽苞又大了一些,在夕阳的余光里泛着青。画眉鸟在笼子里跳来跳去,叫得很欢。阿斑蜷在台阶上,尾巴绕过来盖住鼻子,听见动静,只抬了一下眼皮,又闭上了。

等到太阳藏到山后面的时候,陈永默和林晓舟一起骑着自行车往学校那边去。

天空还亮着,但不是那种刺眼的亮,是那种柔和的、渐渐暗下去的亮。西边的天被太阳烧成淡粉色,粉里面透着一点橙,橙里面又渗着一点紫。东边的天还是蓝的,那种很淡很淡的蓝,像是被水洗了很多遍,洗到快没有颜色了。淡粉色和淡蓝色的云朵混杂在一起,像是用毛笔在天上随意涂抹了几笔,又像是被打翻的颜料,慢慢地流淌着。

风刮过两人的耳畔,呼啸着。不是冬天那种刀子一样的风,是春天那种软软的、潮潮的风,带着泥土的味道,带着草芽的味道,还带着一点点海的咸腥。那风从后面吹过来,推着他们往前走。

林晓舟骑在前面,陈永默跟在后面。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从车轮底下一直延伸到路边的草丛里。那些影子随着自行车的晃动而晃动,一会儿重合,一会儿分开,像是在玩什么游戏。

路两旁的树还是光秃秃的,但枝头已经泛青了。仔细看,能看见那些细细的枝条上冒出了一粒一粒的芽苞,小小的,硬硬的,就等着什么时候一下子炸开。远处的海面上,夕阳把海水染成一片碎金,波光粼粼的,一晃一晃的,看得人眼睛有些花。

到学校的时候,果然就和陈永默说的一样,已经没有人了。

大门开着,传达室里坐着一个老头,正低着头看报纸,听见自行车的声音,抬了一下眼皮,又低下去了。操场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跑道还是那条煤渣跑道,灰扑扑的,在夕阳下泛着一点暗红。双杠还是那两副双杠,蓝黄相间的漆掉得更厉害了,锈迹斑斑的,但铁架子还在,稳稳地立在那里。

分班的结果贴在和暑假贴分班的同一个地方。那面灰扑扑的水泥墙,上面钉着一块黑板,黑板上用粉笔写着字。粉笔是白色的,有些地方已经模糊了,被风吹的,被雨淋的,被人不小心蹭掉的。

陈永默和林晓舟一齐走到那面墙前面。

林晓舟从最上面开始看。他的目光慢慢地往下移,一行一行地看。

理科重点一班

第一名林晓舟

第二名陈永默

第三名刘信宇

第四名黄佑才

第五名刘 成

……

林晓舟看到刘成之后,就没往下看了。就算看了,他也不知道那些人是谁。刘信宇,黄佑才这两个名字他听说过,是同年级的,成绩从一开始就很不错,但没怎么说过话。以后就是一个班的同学了。

他往旁边挪了一步,去看文科班的分班情况。

文科重点一班

名单很长,他从头往下看。第一个名字他不认识,第二个也不认识,第三个还是不认识。看到第四行的时候,他停住了。

第四名徐艺艺

他的目光在那个名字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下看,又看到了几个熟悉的名字——都是平时和刘成一起玩的那几个女生,还有几个坐在后排、不怎么说话的女生。

他心里有些失落。不是因为分开了就见不到了,还在一个学校,还在同一层楼,下课的时候还能串串门。只是觉得,上个学期那些人,那些坐在同一个教室里、听同一个老师讲课、在同一个课间吵闹的人,就这么散了。各走各的路,各去各的班,以后也许就没什么交集了。

但是看着她们都在重点班,好像也没有那么难过了。她们的成绩本来就好,去文科重点班是理所当然的事。以后说不定还能考同一所大学,还能在同一个城市。

“走了吗?”林晓舟看了一眼天空。颜色越来越深了,粉色褪了,蓝色也褪了,只剩下一种灰蒙蒙的暗,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天上慢慢压下来。

“林晓舟,你来看。”陈永默没有动,反而伸手拉了一把林晓舟。

他的手指扣在林晓舟的手腕上,不重,但很稳。林晓舟被拉到陈永默的旁边,他顺着陈永默手指的地方看过去。

那是一个名字,写在理科重点二班的名单里。

李俊飞

“李俊飞?二班?重点班?”林晓舟看着那三个字,轻轻地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轻,很短,只是嘴角弯了一下,像是看见了什么有趣的东西。他说不清自己在笑什么。是笑李俊飞作弊还能进重点班?还是笑这个世界的规则就是这么有意思?还是笑自己,居然还为这种人担心过?

陈永默撇着嘴,像是在品什么酸东西:“怪不得刘成说,这次排名不把成绩标出来。原来是这样。”

分班的名单上只有名字和班级,没有分数,没有排名。刘成在闲聊的时候,还骂了一句,说学校搞什么名堂,考都考了,还不让人看分数。现在他明白了——有些人的分数,是见不得光的。

“可能觉得丢脸吧。”林晓舟看着那个名字,轻轻地说。他忽然很想看看这个人,看看他站在重点班的名单里,脸上会是什么表情。是得意?是心虚?还是那种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平静?他很想看看,这个人在后面的日子里,能怎么样。

陈永默把所有人的分班情况都看了一遍。上个学期的同学,好多都在这个班里。李俊飞在二班,他的那两个跟班也在二班。其他的人,有的在一班,有的在三班,有的去了文科班。但大多数都还在,还是那些人,还是那些面孔。

“走吧走吧,”他说,推了推林晓舟的肩膀,“等会儿看不到路了。”

两个人转身往校门口走。走了几步,林晓舟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那面墙。黑板上那些白色的字在暮色里变得模糊了,像是一群快要消失的蝴蝶,停在墙上,翅膀一开一合的,随时都会飞走。

他又看了一眼铁栏杆上的忍冬藤。上个学期还是稀稀拉拉的几根藤,现在已经长得密密麻麻的了。叶子是深绿色的,厚厚的,油亮亮的,在暮色里泛着光。藤蔓缠绕在铁栏杆上,一圈一圈的,缠得很紧,像是要把整个栏杆都吞进去。有几根藤已经爬到了栏杆的顶端,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着。

才一个冬天,就长了这么多。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藤蔓,忽然觉得时间过得真快。快得什么都抓不住,什么都留不下。那些藤蔓,从一根细细的藤,长成现在这样密密麻麻的一片。而他呢,从刚来时的陌生,到现在习惯了这里的一切。都是不知不觉的,不知不觉就变了,不知不觉就过去了。

“走了。”陈永默在前面喊他。林晓舟回过神,跟上去。

两个人推着自行车出了校门。天色越来越暗,路灯还没亮,路上灰蒙蒙的,只能看见大概的轮廓。远处的山黑黢黢的,像是一头趴在地上的巨兽。海面也是黑的,和天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

陈永默骑上自行车,林晓舟也骑上。两个人并排骑着,谁也没有说话。风从山谷里刮过来,带着一股水汽,潮潮的,凉凉的。陈永默抬头看了看天,云压得很低,灰蒙蒙的,看不见星星。

“要下雨了。”他说。

“那快走。”林晓舟应了一声。

骑了一段路,陈永默忽然开口。他的声音被风往后吹,有些散,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你之后想去哪读?”

林晓舟看着他的背影。陈永默骑在前面一点,背微微弯着,肩膀随着踩踏的节奏一起一伏。风吹起他的头发,露出后颈一小片皮肤。路灯还没亮,只有天边最后一点光,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淡淡的边。

“大学吗?”林晓舟问。

“对!”陈永默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带着一点兴奋。

林晓舟放慢了踩踏板的速度。这个问题,让他一瞬间有些恍惚。大学?那不是还很远吗?还有一年多呢。一年多,听起来很长,但又好像很短。像是昨天才刚来沉浪镇,今天就到高一下学期了。再眨一下眼,是不是就到高三了?再眨一下眼,是不是就要高考了?

他不知道。

车轮在脚下转着,一圈一圈的,发出沙沙的声音。路两旁的树往后退,远处的海往后退,天边的云也往后退。一切都在往后退,只有他在往前走。

“喂!林晓舟?你怎么骑这么慢?”

陈永默的声音把他拉回来。他抬起头,发现自己已经落后了一大截。陈永默停在前面的路口,一条腿撑在地上,转头看着他。

“哦,等我。”林晓舟加快脚下的速度,车轮转得快了,风也大了,吹得他的头发往后飘。他骑到陈永默旁边,停下来,喘了一口气。

“那你要去哪?”他问陈永默。

陈永默想了想。他一只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搓着脸,像是在想一件很重要的事。他的手指在下巴上蹭了蹭,又摸了摸鼻尖,最后插进口袋里。

“嗯,努力努力去省里面吧,”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或者运气好,往更大的地方去看看。”

他也不知道自己想去哪。好像哪里都可以,好像没有什么东西把他拴着。沉浪镇很好,海边很好,家里也很好。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更远的地方等着他。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隐隐约约地感觉到,像是一种气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若有若无的,闻得到,抓不住。

“你怎么不去北方看看。”林晓舟看着陈永默的脸,笑着说。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说北方,只是脑子里忽然冒出这个词。北方,有南方很少有的雪,有能被冰封的河流,有语文课本里写的那种“千里冰封,万里雪飘”。那是一个和这里完全不一样的地方。没有海,没有浪,没有咸咸的海风。但也许有别的什么,别的他没见过的东西。

“有机会我就去。”陈永默说。他笑起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林晓舟难以言说的感觉。不是平时那种笑。这个笑不一样,眼睛里有光,嘴角弯的弧度也不一样,带着一种认真,一种向往,一种这个年纪的少年才有的、什么都不怕的笃定。那种感觉很能触动人心,让人也想跟着他一起笑,跟着他一起向往。

林晓舟顿了顿,然后说:“那我也往那边走。”

他说得很轻,像是随口一说。但说出来之后,他自己也愣了一下。往那边走?往哪边走?北方?还是更大的地方?还是跟着陈永默走?他不知道。只是觉得,如果他往那边走,自己也想往那边走。

“好!”陈永默的声音一下子亮了,“一言为定。你别到时候留我一个人啊。”

他说着,从自行车上跳下来,走到林晓舟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拍在肩膀上,不重,但很实在,能感觉到手掌的温度,透过衣服传过来。他的语气里全是对未来的向往,好像前方有一条路,亮亮的,宽宽的,一直通到很远很远的地方。路的尽头是什么,他不知道,但他就是想去看看。

“肯定不会。”林晓舟说。

“我会帮你记住的。”陈永默骑上车,迎着风,大声说。他的声音被风吹散了,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林晓舟耳朵里。他骑得快了一些,车轮在脚下转得飞快,风把他的衣服吹得鼓起来,像是一面旗。

林晓舟跟上去,骑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骑着,车轮压过路面,发出沙沙的声音。路灯这时候亮了,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从他们身边往后跑,像是在为他们送行。

风还在吹,从山谷里刮过来,带着水汽,带着泥土的味道,带着春天才有的生机。天完全黑了,但路是亮的,灯是亮的,前方的路在灯光下伸展开去,弯弯曲曲的,看不到尽头。

但他们一直在往前走。

两个人骑着车,穿过镇上的街道。街上的店铺大多已经关门了,只有几家还亮着灯。卖面的那家还开着,热气从锅里冒出来,白茫茫的,在灯光下变成一团一团的雾。炸油条的那家也在收拾了,老板把椅子翻过来架在桌上,老板娘在扫地。理发店的门关着,但灯还亮着,能看见里面有人在看电视。

他们骑过那条铺满落叶的小路,骑过那排光秃秃的桉树,骑过那个总是积水的水洼。这些地方他们每天都要经过,已经熟得不能再熟了。但今晚走在这条路上,感觉不一样。

分班了。下学期,要去一个新的教室,认识新的人,坐新的座位。但有些东西不会变——他们还在一个班,还坐在一起,还一起上学,一起回家,一起走过这条走了无数遍的路。

陈永默骑在前面一点,林晓舟跟在后面一点。两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风从后面吹过来,推着他们往前走。天边最后一抹光已经消失了,沉浪镇的夜晚真正降临了。远处的海在黑暗中涌动着,发出低沉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呼吸。

林晓舟看着陈永默的背影。那个背影在路灯下一明一暗的,肩膀随着踩踏的节奏一起一伏。他想起暑假的时候,也是这样跟在陈永默后面,走过同一条路。那时候他刚来,什么都不懂,什么都要问。现在他什么都懂了,但还是喜欢跟在后面。

“陈永默。”他喊了一声。

“嗯?”陈永默回过头。

“没什么。”林晓舟说。

陈永默看了他一眼,笑着说:“你别影响我骑车。”然后就转回头去,继续骑。

林晓舟跟在后面,看着那个背影,忽然笑了起来。

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从他们身边往后跑。风在耳边吹着,带着海的味道,带着春天的味道。前方的路在灯光下伸展开去,弯弯曲曲的,看不到尽头。在片刻恍惚间,又好像可以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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