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学期开始的那天早上,林晓舟背着那包好不容易赶完的作业,和陈永默一起骑着自行车往学校奔去。
书包沉的要了林晓舟老命,装满了假期最后几天拼命赶出来的作业。英语单词抄了三大本,物理卷子塞了七八张,数学练习册厚得像一大块红砖。林晓舟骑车的时候,书包在背后一晃一晃的,压得他整个人往前倾。陈永默的书包也鼓鼓囊囊的,但看起来比他轻不少——他那些只写了选择题的试卷,占不了多少分量。
三月的早晨还有些冷。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只在天边露出一小截弧线,红红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的橘子。光线是斜的,从东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路面上,随着车轮的转动一伸一缩。空气里有一股凉意,钻进袖口,贴着皮肤,让人忍不住缩脖子。路两旁的草叶上还挂着露水,亮晶晶的,在晨光里闪。
“你作业都带齐了吧?”陈永默骑在前面一点,回过头问。
“应该吧。”林晓舟想了想,“英语、数学、物理、生物、化学……还有语文。”
“语文也有作业?”
“写一篇读后感。”林晓舟说,“我昨天晚上才写完的。”
陈永默笑了:“我也是昨天晚上写的。”
“你写了啥?”林晓舟问。
“《红楼梦》”
“你看《红楼梦》?”林晓舟的疑惑理所当然。
“当然……没看。”陈永默说,“我就写了‘读了《红楼梦》,感触很深。我以后要多读书,提高自己的文学素养。’”
林晓舟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这也行?”
“反正写了就行,”陈永默说,“老师又不会真的去查你看没看。”
两个人骑过那条铺满落叶的小路。冬天的落叶还没扫完,堆在路边,被风吹得到处都是。有些落在路中间,被车轮碾过,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远处的海面上,晨光把海水染成一片淡金色,波光粼粼的,一晃一晃的。海鸟还没出来,只有几只白色的鹭鸟站在浅滩上,缩着脖子,像是在打瞌睡。
骑到学校门口的时候,传达室的老头正端着搪瓷杯喝水。看见他们,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分了班之后,教室也换了。高一的时候在一楼的中间位置,现在换到了二楼最右边。林晓舟和陈永默沿着走廊走过去,经过一间又一间教室——高一(71)班,高一(73)班,高一(75)班……一直走到走廊的尽头,才看见门上的牌子:高一(77)班。
“就是这里了。”陈永默站在门口。
教室比原来那间小一点,但好在窗户更大,光线更好。阳光从南边的窗户照进来,在课桌上铺开一片暖色。黑板是更新一点的,墨绿色的,还没怎么用过,粉笔灰都很少。讲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翠绿翠绿的,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
教室里的桌椅已经搬进来了,但还没坐满。只有几个人先到了,三三两两地坐着,有的在聊天,有的在看书,有的趴在桌上补觉。
刘成坐在第四排靠窗的位置,正朝他们挥手。
“这儿!这儿!”他的声音很大,在空旷的教室里回荡。
林晓舟和陈永默走过去。刘成占了一整排——四张桌子,连在一起的。他把书包放在最外面那张桌子上,宣示主权。
“这个位置怎么样?”刘成拍了拍旁边的椅子,“顺数第四排,光线好,不会被太阳晒到,离黑板不远不近,而且——”他压低声音,“安排值日也不会一下子轮到我们。”
林晓舟看了看那个位置。确实不错。窗户在左手边,阳光照进来,刚好落在桌面上,但不晃眼。黑板在正前方,看得清每一个字。讲台上的粉笔灰飞不到这里。而且旁边就是走廊,下课了可以很快出去。
“你什么时候来的?”陈永默问,把书包放在刘成旁边的椅子上。
“七点。”刘成说,“我七点就到了。你们知道吗,我昨天晚上激动得没睡好,今天早上五点多就醒了。”
“激动什么?”林晓舟问。
“新学期啊!”刘成说,“新同学,新老师,新教室,新的开始!”
陈永默看了他一眼:“你上学期也是这么说的。”
“上学期是上学期,这学期是这学期,”刘成理直气壮,“不一样。”
“你这么喜欢上学啊?”林晓舟问刘成。
“不然呢?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
“……”
陈永默刚坐到板凳上,刘成就从书包里抽出一本书,递了过来。那是一本数学课本,边角有些卷了,封面被透明胶粘过。
“我就说,我忘记还你了。早上背着来,快累死我了。”刘成说。
陈永默伸手把书接过来,翻了翻。书里夹着几张皱巴巴的草稿纸,还有一片压干了的树叶。那是去年秋天他在学校门口捡的,夹在书里就忘了拿出来。
“辛苦你了,大忙人。”他把书放进自己书包里。
刘成又从书包里掏出几本书,摞在桌上,然后趴在桌上,侧着脸看他们。
“你们知道,班主任是谁吗?”他压低声音,带着那种“我打探到了独家消息”的神秘感。
林晓舟摇了摇头。他的消息一直很落后,像是住在山洞里的原始人,只不过在长相这方面,是长得不太像。上学期李俊飞的事,他都是最后一个知道的。刘成在回家路上里跟他讲了半天,他才反应过来。陈永默在旁边补充,他才搞清楚来龙去脉。
“听说是个女的。”刘成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怕隔墙有耳。他的嘴几乎贴着桌面,声音从桌面上弹起来,闷闷的。万一不是真的,就省得周围的人听到,之后到处吐槽他一直在传这些小道消息。
“老杨呢?”陈永默问。
“哎呀,老杨去教徐艺艺她们了。”刘成挥了挥手,语气里带着一点不舍,又带着一点幸灾乐祸,“文科重点班,正好适合他。他那种老古董,就该去教文科。没一点人情味,上个学期可是苦死我了。”
林晓舟问:“你怎么知道?”
“我和她们什么关系?”刘成挑了挑眉,做出一副“事事我早有所料”的表情。他的眉毛挑得很高,几乎要飞到额头上去了,嘴角还带着一丝得意的笑。
林晓舟和陈永默对视一眼。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同时移开,然后又同时转回来。他们看着刘成那张得意洋洋的脸,嘴角都不由自主地往上弯。
“喂!”刘成拍了拍桌子,“你们两个,别乱造谣我!我的名声可是很重要的。”
“知道了。”陈永默点了点头,随后又把头埋进臂弯里。他的肩膀在抖,笑声从手臂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像是在憋着什么。
“陈永默你笑什么,”刘成撇了撇嘴,“算了我懒得和你计较……”
他把陈永默甩到一边,转头接着和林晓舟讲。刘成凑近了一点,声音又压低了几分。
“好像就是上个学期的那个英语老师。”
林晓舟愣了一下。英语老师?苏玲?那个年轻的、说话轻声细语的女老师?她来当班主任?
他想象了一下苏老师站在讲台上,绷着脸训人的样子。怎么也想象不出来。她那张脸,天生就是笑着的,好像从来不会生气。上课的时候,有人讲话,她只是停下来,看着那个人,等那个人不讲了,再继续。从来没有大声说过谁。
但这样的人当班主任——林晓舟忽然觉得有些不妙。越是看起来好说话的人,狠起来越可怕。他想起小学时候的一个老师,也是这样,笑眯眯的,从来不发火。结果有一次,班里太吵了,她站在讲台上,一句话没说,就那么站着,站了整整一节课。那节课,全班鸦雀无声。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敢在她的课上讲话。
想到这里,林晓舟已经心如死灰了。他不敢想象这个老师当班主任会怎么样。英语作业已经那么多了,当了班主任之后,会不会更多?每天都要背单词?每周都要默作文?
他正绝望的时候,上课铃响了。
那铃声还是老样子,叮铃铃的,从走廊的喇叭里传出来,有些刺耳。但今天听起来,好像比平时更响一些,像是在提醒所有人——新学期开始了。
上课铃刚响完,教室门口出现了一个人影。
一个很年轻的女老师抱着一摞书走了进来。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衬衫,深色的长裤,脚上是一双黑色的平底鞋。头发扎成低马尾,别在耳后,露出光洁的额头。脸上没有化妆,但皮肤很白,嘴唇红润,看起来很精神。她大概二十五六岁的样子,但站在讲台上,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年轻。
刘成抬起头,看了一眼,立马就认出来了。他激动地用笔敲了敲陈永默的肩膀。
“你还记得吗?之前我和你们说的那个老师,就是她了。”他的声音很低,但语气很兴奋。
陈永默回过头,看了他一眼:“记不得了,你什么时候说的?”
“上学期!开学的时候!”刘成急了,“我说新来了一个语文老师,你们都没理我!”
“……”
陈永默确实记不得了。刘成每天都叽叽喳喳的,说一大堆话,能记住的没几句。
“她这么年轻吗?”林晓舟看着讲台上那个老师的脸,低声问。他以为新来的老师至少要有三十多岁,没想到看起来比苏老师还年轻。
“新来的老师,肯定年轻。”刘成转头看了一眼林晓舟,又转回去盯着那个老师,“而且她不是新来的,她上学期就来了,只是没教我们。”
那个女老师把书放在讲台上,整理了一下。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等什么。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大家都看着她。
她在讲台上没站一会儿,另外几个抱着新书的男生气喘吁吁地出现在门口。他们怀里抱着一摞摞新课本,用塑料绳捆着,码得整整齐齐。最上面那个人的脸被书挡住了,只露出一个头顶。
“快进来,你们把书发一下。”那个女老师扫视了一眼班里的人,示意那几个男生进来。
她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掠过,最后落在林晓舟和陈永默之间。那目光停了一秒,又移开了。
林晓舟感觉到了那束目光,但不知道它是在看自己,还是在看陈永默,还是在看他们身后的人。
那几个男生开始发书。一本一本的,从第一排往后传。新书的气味在教室里弥漫开来,油墨的,纸张的,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属于新东西的味道。林晓舟接过一本语文书,翻开,墨迹很新,字迹清晰,还带着印刷厂的温度。
女老师站在讲台上,等发书发得差不多了,才开口。
“同学们,上课了,我先做个自我介绍……”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每个字都咬得很准,带着一种语文老师特有的节奏感,不快不慢,不高不低。
刘成和他同桌开始嘀咕。他们坐在后排,以为老师听不见,但其实全班都听见了。
“我听说是,我们年级另一个语文老师好像是被调走了,”刘成压着声音,但压得不够低,“刚好高二的语文老师多出来了,就把她调来了。”
坐在前排的林晓舟和陈永默听的一清二楚。陈永默轻咳了一声,暗示刘成别讲了。刘成没听到,依旧讲得很起兴。他的同桌也跟着附和,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像是在开讨论会。
“我叫唐艺柔,”女老师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粉笔在黑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教你们的语文。这个学期和之后,我应该一直是你们的班主任。”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教室,最后落在刘成那个方向。
刘成还在低头说话,完全没注意到。
唐老师抿了抿嘴。她的嘴唇很薄,抿起来的时候,嘴角微微往下弯,看起来有些严肃。
“这排第五桌的同学,”她开口了,声音还是不大,但语气里多了一点什么,“你们先别讲了。”
刘成正在心里数自己坐第几排。他数了一下——第一排,第二排,第三排,第四排,第五排。
他抬起头的那一刻,感觉自己的后背被什么东西盯住了。那目光不重,但很实在,像是有人在用一根手指轻轻点着他的后背。他慢慢地抬起头,对上唐老师的目光。
那双眼睛不大,但很有神。此刻正看着他,不凶,不怒,就是看着。
刘成尴尬地笑了笑,然后飞快地低下了头。他的耳朵一下子红了,从耳尖一直红到耳根,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站在讲台上的老师也没和刘成计较。她收回目光,转过身,继续在黑板上写字。
在同学们发书的时候,她做了一些新的要求。都是很实际的东西——作业什么时候交,值日怎么安排,上课的纪律,考试的频率。她的要求听起来比老杨更人性,更好。不要求每天穿校服,不要求头发剪多短,不要求上课坐多板正。她只说了一句:“我希望你们自觉。你们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应该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林晓舟听着,心里松了一口气。
书发完了。教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讲台上的唐老师。
“我们这个新班级,还需要新的班委,”她说,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职务和上个学期一样。大家有没有自愿的?”
沉默。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鸟叫声。
唐老师等了一会儿。十秒,二十秒,三十秒。没有人举手。没有人说话。大家都低着头,像是在看新发的课本,其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没有同学自愿吗?”唐老师打破了尴尬的气氛。她的语气还是那样,不急不躁的,但能听出一点意外。
林晓舟低着头,假装在看语文书。他的眼睛盯着课文的第一行,但一个字也没读进去。他心里在想,千万别叫我,千万别叫我。坐在一旁的陈永默翻着课本里一大篇大篇的文章,把那些课文当小说看了。
“那没有的话,我就来指定了!”
唐老师话音刚落,就从讲台上走了下来。她的步子很轻,鞋踩在地上,几乎听不见声音。她穿过第一排,第二排,第三排,第四排,然后停在了刘成旁边。
她伸出手,用纤细的手指点了点刘成的桌子。那手指很白,指甲剪得很短,很干净。
“那我们就让这个同学来当班长,”她直起身,看着全班,“大家欢迎一下。”
掌声响起来了。先是稀稀拉拉的,然后越来越响,越来越密。有人是真的在欢迎,和刘成认识的都在起哄,几个女生只是在跟着鼓掌。
刘成就在大家的热烈欢迎中,光荣上任了。
“啊?”他张着嘴,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绝望。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巴也张得很大,整张脸像是被人拧了一下,皱在一起。
他慢慢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挪了一点,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的腿有些抖,膝盖在桌子底下轻轻磕着。
“你有什么想和大家说的吗?”唐老师笑着看着刘成。她的笑很自然,嘴角弯着,眼睛也弯着,看起来很真诚,不像是在为难他。
刘成咽了一口唾沫。他的喉结上下动了动,嘴唇哆嗦了一下。
“嗯,”他开口了,声音有些抖,“很感谢大家选我……我会努力不让大家还有老师失望的……谢谢大家。”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在喉咙里卡了一下才出来。他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着拳头,指节都发白了。
掌声又响起来了。这次比刚才更热烈。
“好!那我们的班长就由刘成来担任了。”唐老师拍了拍手,转身走回讲台。
陈永默在刘成坐下来之后回过头,看着他笑了笑。
“恭喜你,”他说,“天降大任。”
“别说了,”刘成刚坐下来,情绪还很激动,声音都有些变了,“我要被吓死了……”
他的脸还是红的,耳朵也还是红的,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热水里捞出来。他的手还在抖,拿着笔,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个小黑点。
林晓舟也回过头,看了一眼刘成,笑了笑。
“没事,”他说,“你肯定能行。”
刘成看了他一眼,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那口气很长,像是在把刚才憋着的东西都吐出去。
“行吧,”他说,“既然大家都这么信任我,那我就——硬着头皮上吧。”
三个人都笑了。
林晓舟没想到,自己也被逼上“梁山”了。
唐老师开始在班里挑选其他班委。学习委员、劳动委员、文体委员、生活委员……每个职务她都问一遍“有没有自愿的”,然后等几秒钟,没人举手,她就自己指定。
刘成在旁边当起了“参谋”。唐老师每问一个职务,他就看看周围的人,然后冲唐老师点点头,或者摇摇头。他像是在挑选什么商品,看这个顺眼,就点一下,看那个不顺眼,就摇一下。
轮到生活委员的时候,刘成的目光落在了林晓舟身上。他冲唐老师点了点头,又点了点头,还竖了个大拇指。
唐老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看见了林晓舟。
她打量了一下林晓舟。安静地坐在那里,低着头,手里拿着笔,看起来很乖。她点了点头。